C区走廊比B区更暗。
安全出口的绿灯坏了一半，只剩墙角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地面一片惨淡。陆归则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已经麻木了。镣铐的链条被他用左手握紧，贴在小腹，不发出声响。
他数着步子。
从拐角到C区入口，八十七步。从他站的位置到洗衣房，大约还有四十步。监控盲区从四点到六点，现在是四点零三分。
寸头男人没骗他——至少时间没骗。
走廊两侧全是紧闭的号子铁门，一扇挨着一扇，像一排排合拢的嘴。里面的人都在睡，偶尔传来一声鼾响，或者谁在梦里翻身的铁链声。
陆归则侧身贴墙，目光扫过每一扇门。
猎杀法典在他右手心里保持着一个恒定的温度——不烫，温热，像某种动物在呼吸。它没再给出新的信息，但那种温热本身就是一种提醒：附近有东西。
他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看起来没区别，同样锈迹斑斑的铸铁，同样巴掌大的观察窗。但陆归则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其他门把手都积了一层薄灰，但这扇门的光亮得像有人经常摸。
他凑近观察窗。
里面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但借着走廊微光，他看见床上坐着一个人——没睡，背靠墙壁，面朝门，像在等人。
陆归则退后一步。
猎杀法典的温度升了一点。
他低头看右手掌心。字迹没浮出来，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痛，是一种细微的、像蚂蚁爬过血管的痒。
‘从属。’ 一个词浮现在他意识里，没有颜色，没有语气，就是单纯的信息。
那个黑夹克男人的信息是“从属”，这个也是。但这次的信息更清晰——猎杀法典正在告诉他，门后面这个人不是普通狱警，也不是囚犯，而是赵维国在监狱里布下的棋。
陆归则没犹豫。
右转三圈，左转两圈。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他推门进去。
床上的男人没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陆归则看清了那张脸——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的不是囚服，是狱警的制服，但没戴帽子。
“你不该来。”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平静得不像在凌晨四点被人闯进房间。
“你不该坐在这儿。”陆归则关上身后的门，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这个点，你应该在值班室。”
男人沉默了两秒。
“赵维国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三成不够。’”
陆归则没接话。
“他还说，如果你今晚不跑，他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跑了——他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找出来，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
话没说完。
陆归则动了。
他右手松开镣铐链条，整个人往前一窜，左手按住男人肩膀，右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不是打。是推。
但手掌触到男人胸口的瞬间，猎杀法典的温度猛地飙升——像有人在骨头里点了一把火。金色字迹在他掌心一闪，陆归则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力量。是一种“读取”。
他“看到”了这个男人的一部分信息——不是名字，不是记忆，而是一些碎片：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承诺。然后那些碎片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标记。一个烙印。像被烙铁烫在灵魂上的编号。
‘从属。编号037。被植入。’
陆归则收回手。
男人坐在床上没动，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茫然——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发涩，“我怎么会在这儿？”
陆归则盯着他。
“你叫什么？”
“王……王建国。”男人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得很紧，“我是C区的夜班狱警。我怎么会坐在这个房间里？我记得……我记得我在值班室，然后有人拍我肩膀，然后——”
他停住了。
记忆断在那儿，像被人一刀切掉。
陆归则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金色字迹已经完全隐去，但那种热度还在——不只是热量，还有一种饱胀感。像吃了一口东西，还没咽下去。
猎杀法典在反馈。
不是真正的“猎杀”——他没杀这个男人。但“从属”被“切断”了联系。法典判定这算一次“清除”，虽然不是完整猎杀，但给了他一小部分罪力。
很小的量。像一杯水倒进干裂的土地，瞬间就被吸收了。
但陆归则感觉到了变化。右手的灵敏度提升了——他能感觉到门外的空气流动，能感觉到走廊尽头有人走动，甚至能感觉到三楼某个房间里有一个人在快速呼吸。
三成力量没变。但感知被强化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归则看着王建国，声音不大，“第一，回值班室，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去找赵维国，告诉他我来过。”
王建国抬起头，眼神还是有点恍惚，但已经开始聚焦了。他看着陆归则，又看了看那扇被打开的门。
“你是……那个反诈警察？”
陆归则没回答。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扶了下床沿才站稳。
“我回去。”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归则侧身让开路。王建国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心赵维国。”他压低声音，“他不只是能换脸。他能换人。”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陆归则站在原地。
能换人。
不是换脸。是换人。赵维国不只是披着别人的皮——它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它的“从属”。像王建国那样，被植入烙印，成为棋子。
陆归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猎杀法典。”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能把那个烙印反过来用吗？”
掌心温热了一下。
不是回答。是一种——思考。像野兽竖起耳朵，正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陆归则没再等答案。他走出房间，朝洗衣房的方向继续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A4纸：洗衣房。陆归则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堆着几台工业洗衣机，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墙角堆着几大包待洗的囚服。
陆归则没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房间最里侧——一扇小窗户，外面就是监狱的围墙。围墙不高，三米出头，上面拉着铁丝网。
他从洗衣机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用塑料袋包着的。三年前他入狱的时候，有个狱警——现在已经调走了——欠他一个人情。那人在他入狱体检的时候帮他藏了一个东西。
陆归则拆开塑料袋。
一把钥匙。
不是监狱的钥匙。是一把很普通的门钥匙，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地址：洛城，梧桐里7号。
赵维国被捕前的最后一个住址。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塞进裤腰的缝线里。
然后他走到窗户前，推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三年了。
这扇窗户外面的空气，他闻了三年。每一次放风，他都会走到离这扇窗最近的位置，深深地吸一口气。今天终于不用隔着铁栅栏闻了。
猎杀法典在他手心猛地烫了一下。
‘建议：先杀从属，再取主谋。’
‘当前已清除：1名从属。’
‘距离解锁四成力量还需：4名从属 / 1名主谋（伪）。’
四名从属，或者一个赵维国。
陆归则看着那堵三米高的围墙。
他现在翻出去不难。但他的镣铐还在，监狱里还有至少四个“从属”没清，赵维国本人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寸头男人说洗衣房凌晨四点到六点没人。但现在四点二十，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
要么寸头男人说的是真的。
要么——寸头男人就是想把所有人引到这里来。
陆归则转身，面朝洗衣房的大门。
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鞋底摩擦地面。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
他数了一下。
至少三个。
猎杀法典的温度开始飙升。
‘检测到多名从属。距离：30米。’
‘推荐执行方式：逐个击破。’
陆归则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右手握拳，金色字迹在黑暗中亮起微光。
“来。”
他压低嗓子，吐出一个字。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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