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意失狼口，双枪显威风
“砰！”
一声清亮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大泉芦苇滩的宁静。
枪声破空，震得浅水荡边的飞鸟惊起，扑棱棱掠向远空。方才还在对岸水洼边低头饮水、悠然自在的黄羊群，闻声尽数惊觉，四肢发力弹起，身姿矫健如风，转瞬四散奔逃，踩着浅草黄沙，窜入远处戈壁荒野的深处，眨眼便没了踪迹。
烟尘微扬，草滩轻摇，原地只余下一头中弹的黄羊，四肢一软，重重栽倒在芦苇丛旁的湿地上，躯体微微抽搐，鲜血渐渐浸染身下青草。
正在营地警戒、满心忌惮狼群的商队首领，闻声脸色骤然大变，心头瞬间提起万丈惊涛。
他猛地转头四顾，目光扫遍整片芦苇滩与周遭荒坡，急切搜寻枪响来源，可视野所及之处，不见半分人影，毫无异动。
人心刚刚悬起，不远处胡杨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的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入耳，不多时，五道骑马身影，从错落林立的胡杨古树间转了出来。
五人身着边疆牧民装束，头戴毡帽、腰佩弯刀，身形彪悍挺拔，看服饰装扮、样貌轮廓，都是地道的哈萨克牧人。
然而事实上，这却是一支苏联政府派出的寻宝小组。为首的小组长，正是苏联格别乌红色天启行动骨干成员捷列廖金中尉。这支五人小队，自阿拉山口入境新疆以来，已然隐秘潜行整整十日。
捷列廖金出身哈萨克草原，年少时不甘困守贫瘠故土、囿于部族旧俗，拼尽气力挣扎奋斗，历经层层筛选，终于走出荒漠草原，远赴莫斯科受训，跻身红军军官序列。
他起了新名字，彻底摒弃了旧时代的部族信仰、宗教桎梏，笃信苏维埃的红色理想，自认是彻底的无神论革命者，是挣脱旧时代枷锁的新青年。
可命运戏谑、身不由己。
只因他生着一张哈萨克族人的面孔，熟悉西域地形、通晓中亚部族语言，便被强行编入红色天启行动序列，再度被派回这片他早已挣脱、满心厌恶的土地。
终日穿行戈壁荒滩、游走部族村寨，只为搜寻所谓先知遗留的圣骨信物。
每每思及此事，捷列廖金心中便只剩荒诞与愤懑。
他已是信奉唯物主义、笃信无产阶级革命信仰的苏维埃战士，不信神明、不认先知、摒弃宗教，可如今，却要为伟大的红色苏联，奔波劳碌地寻找一件虚无缥缈的宗教圣物。
荒谬，可笑，无比讽刺。
十日潜行，日夜奔波，风餐露宿，小队众人日日以干硬面饼、风干肉脯果腹，食无味、寝无安，早已身心俱疲。
今日途经大泉，忽见这片水草丰茂的芦苇滩，又撞见成群肥硕的野生黄羊，连日压抑的困顿瞬间一扫而空，心头涌起久违的兴奋。
连日苦寒枯燥，总算遇见鲜活的野味了。
捷列廖金一时兴起，抬手端起手中的莫辛纳甘1891/30式步枪，瞄准饮水的黄羊，果断扣动扳机。
一枪精准命中！
肥硕黄羊应声倒地，再也动弹不得。
看着地上的猎物，小队几名从里海防区抽调而来的红军边防战士，个个精神大振，忍不住纵声欢呼呐喊，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消散。
今晚，总算能吃上一口鲜嫩的烤羊肉，消解多日枯燥苦寒。
可这一声枪响、一次随性狩猎，在深谙戈壁凶险的商队首领眼中，简直无异于自寻死路。
商队首领亲眼目睹对方开枪猎羊，心底的惊慌与焦虑瞬间抵达顶点，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在这条路上走了半辈子，他太懂四月戈壁的规矩，太懂怀胎母狼的疯狂野性，太懂血腥招引狼群的致命禁忌！
不敢有半分迟疑，首领当即带着几名随身护卫，快步穿过浅浅水洼，朝着对岸的五名哈萨克装束骑手狂奔而去，隔着一段距离便奋力挥手、高声呼喊，神色急切至极，拼命示意对方切勿就地分割黄羊、切勿在此处逗留。
一旦血腥气息随风扩散，必然引来灭顶之灾。
奈何双方言语不通、口音迥异。
商队众人操着中原汉话，急切劝阻、连连警示；捷列廖金五人听着陌生语调，只当是过路商队见猎心喜，想要抢夺自己辛苦打下的猎物。
瞬间误会产生，气氛骤紧。
五名红军士兵瞬间敛去笑意，尽数端起步枪、子弹上膛，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冰冷的枪口齐齐对准冲来的商队众人，戒备十足、敌意暗藏。
剑拔弩张之际，商队内一名通哈萨克语的护卫快步上前，解释清楚其中利害：此地不可杀生、更不可现场宰杀，唯恐血腥味引来戈壁狼群，酿成大祸。
听完翻译，捷列廖金先是一愣，随即仰头轰然大笑。笑声中满是不屑与讥讽。
在他的家乡里海，草原狼体型瘦小、三两成群，素来只会昼伏夜出、偷偷摸摸地叼鸡盗羊，见了枪械人马便会仓皇逃窜，从来不足为惧。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中威力强劲的制式莫辛纳甘步枪，再看看身边武装齐备、久经沙场的精锐战士，只觉得这群中原商人胆小如鼠、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身后四名红军士兵，也跟着嗤笑出声，满脸不以为然，全然不将所谓的戈壁狼群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听从一群普通商旅的劝阻，放弃到手的肥美猎物。
见对方众人傲慢执拗、油盐不进、全然不听劝诫，商队首领心知多说无益、徒劳无功。
无知者无畏，奈何自取灭亡。
他无奈长叹一声，不再上前劝阻，转身快步奔回己方营地，神色凝重地下达紧急戒备命令。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众人加倍捡拾周遭枯枝干草，将营地四周的篝火加了一倍，尽数添柴助长，火焰熊熊升腾，火光冲天，将整片营地映照得亮如白昼，形成一圈绵长炽热的火墙屏障。
队里所有骆驼、马匹，尽数被驱赶到篝火最密集的营地中央，以火光隔绝外围凶险，护住所有牲畜。
把闲置的帐篷、木质货架等所有可燃烧的杂物尽数收拢堆叠，随时准备添入篝火，维持火势不灭，死守火墙防线。
与此同时，队内所有持有武器的护卫、青壮旅人，尽数列阵戒备，子弹上膛、刀刃出鞘，人人神色紧绷、目光警惕，死死盯着对岸黑暗与茫茫戈壁阴影，全员严阵以待。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所有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只剩下一个微薄期盼：只求今夜火势足够、运气够好，能安稳熬过这致命一夜。
戈壁天道，从无侥幸。
此时的芦苇滩荒坡暗处，密密麻麻的黑影早已悄然围拢。
大泉水草丰茂、芦苇丛生、阴影重重，恰好为狼群提供了绝佳的隐蔽掩护。
领头的是一只极具灵性的狼王，深谙捕猎之道、精通兽性诡诈。它刻意带领族群从下风暗处悄然逼近，全程屏息敛声、缓步潜行，完美规避了骆驼敏锐的嗅觉。
营地里躁动不休、人心惶惶，却无人察觉，致命杀机已然悄然降临。
对岸胡杨林旁，捷列廖金全然不知大难临头，正兴致勃勃地动手剥皮剔肉，准备将处理干净的黄羊架在篝火支架上烧烤，鲜嫩的黄羊肉香混着浓重的血腥，顺着晚风悄然弥散，飘向无边黑暗的戈壁深处。
就在几人满心期待美味烤肉、放松戒备的瞬间——
旁边拴立的战马骤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嘶鸣！
马嘶尖锐，满是极致的惊惧与绝望！
捷列廖金心中一惊，下意识猛然回头。
可视线刚一转，眼前便骤然掠过一道迅猛的黑色残影！
风声刺骨、寒毛倒竖，不等他抬手持枪、不等他张口示警，一股巨大的蛮力瞬间扑面而来，死死锁住他的脖颈！
尖锐刺骨的狼牙瞬间刺破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短短一瞬，窒息感、剧痛感、绝望感彻底吞噬意识。
捷列廖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殁于狼吻。
身旁其余四名红军士兵，境遇几乎完全相同。
所有人都为自己的傲慢无知、轻敌大意，付出了最惨痛的生命代价。
四名精锐战士尚且来不及做出半点有效反抗，便被暗处飞扑而出的饿狼瞬间扑倒。唯有一人反应稍快，仓促拔出腰间棱刺，可手腕刚抬、刀锋未出，便被数头饿狼齐齐扑压在地，瞬间淹没在黑暗之中。
旁边五匹精良战马被缰绳死死拴缚，无路可逃、无处躲闪，只能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扬蹄嘶鸣，最终尽数葬身狼口，悲鸣渐渐微弱，彻底归于死寂。
对岸营地之内，心思缜密、五感远超常人的李拾崑，早在狼群悄然逼近的第一时间，便已捕捉到黑暗中的异动。
他骤然长身而起，身姿挺拔如松，双目锐利如电，穿透沉沉夜色和朦胧水雾，死死凝视水面对岸的黑暗阴影。
果不其然，片刻之间，对岸狼袭爆发、惨叫骤起、血色弥漫。
夜色阴影之中，隐约可见数十道黑色狼影错落攒动。
此刻扑杀哈萨克小队的，仅仅是狼群之中的一小半战力，余下大半饿狼，尽数蛰伏在周遭荒坡、芦苇暗处，一双双暗绿狼眸幽幽闪烁，虎视眈眈盯着灯火通明的商队营地，蓄势待发、伺机而动。
所幸野兽天性畏火，营地篝火熊熊、火墙炽烈，暂时拦住了狼群的进攻脚步，让它们不敢贸然强行冲营。
商队首领站在篝火旁，死死盯着对岸惨烈无声的屠戮，心头又怕又凉。
他眼睁睁看着五人五马转瞬覆灭，心中暗自期盼这群饿狼能饱食猎物、就此退去，免去营地一劫。
至于出手救人，他从未有过半分念头。
戈壁狼群一旦彻底激怒，便是不死不休的死局，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连累全队，数百人马的性命，万万赌不起。
李拾崑静静立在人群后方，神色沉静、目光幽深，同样按兵不动。
他武功卓绝、枪法通神，纵然直面群狼也有自保之力。可身后是百余毫无战力的商旅老弱、妇孺少年，尹娇、吴翔、叶妮莎姐弟尽数在此。
一旦他贸然出手、惊动狼群，打破暂时的制衡，引来整群饿狼疯狂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稳妥起见，只能隐忍静观、伺机而动。
世事从来不尽人愿。
对岸的血腥屠戮已然落幕，五人五马尽数殒命，可蛰伏暗处的狼群，却丝毫没有就地进食、饱腹退去的意思。
所有狼影依旧盘踞暗处、蓄势不发，躁动的气息越来越盛，隐隐透着更强的凶性与执念。
与此同时，营地中央的骆驼马匹，开始极度不安地躁动踱步、低鸣挣扎，灵性十足的牲畜已然感知到，真正的凶险即将降临。
李拾崑心头一沉，瞬间洞悉要害。
今夜围拢而来的狼群，绝不止眼前可见的数十头！
黑暗深处，定然还蛰伏着更多，真正的杀招、真正的凶险，还未浮现。
他立刻放开全部五感，心神高度凝练，严密监视周遭每一寸黑暗、每一缕风声，分毫不敢松懈。
下一瞬！
狼群终于不再蛰伏犹豫！
在整片营地篝火间距最空旷、火光最弱的一处缺口，数头体型壮硕的饿狼率先纵身窜出，踏着黄沙草地，冲入营地警戒范围！
“开枪！”
护卫队队长厉声大喝！
早已严阵以待的护卫瞬间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七八声枪响齐齐炸开，穿透夜色！
冲在最前的三头饿狼瞬间中弹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动静。
枪声和血腥味彻底点燃了狼群的滔天凶性！
暗处无数狼影纷纷暴起，借着篝火间隙、光影死角，疯狂突破火墙防线，轮番冲击营地！
危机彻底爆发！
护卫队手中拿的是汉阳造老套筒步枪，枪械老旧、射速极慢、填装繁琐。一轮速射过后，来不及换弹上膛，后续饿狼已然接连扑至，护卫队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渐渐顶不住狼群悍不畏死的疯狂冲击。
队内普通商旅持有枪械者寥寥无几，不过七八人持有制式步枪，型号更是杂乱不一，元式步枪、奥匈帝国的曼利夏步枪、晋造日式步枪都有，虽然也都是正经军械，可持枪之人大多是半路出家、临时上阵，枪法生疏、心态慌乱。
夜色昏暗、狼影迅捷、场面混乱，众人慌乱开枪，不仅屡屡打空、难以命中高速移动的饿狼，甚至有一枪险些误伤身旁同伴，顿时险象环生、局势大乱。
眼看防线即将崩塌、饿狼即将冲入人群，伤及老弱妇孺，李拾崑不再旁观隐忍。
身形微动，双手骤然一晃！
两道乌亮光芒骤然闪现，一双驳壳枪稳稳握于掌心！
手腕轻抖、身姿稳立，双臂分张、眼神锐利，锁定所有扑过来的恶狼。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沉稳的枪声连绵不绝，精准利落、毫无虚发。
夜色之中，枪火点点、弹无虚发，每一颗子弹，全都精准命中饿狼头颅要害！
戈壁野狼素来有“铜头铁尾豆腐腰”的说法，头骨坚硬、皮肉厚实，寻常枪弹击中躯干未必能一击毙命。
可再坚硬的头骨，在高速旋转的毛瑟子弹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但凡被李拾崑锁定的饿狼，无一例外，中弹即倒、瞬间毙命，无一头能够再扑前半步。
短短数十息之间，接连冲营的饿狼尽数倒毙在地，血色浸染营地边缘的黄沙草地。
暗处蛰伏的狼王，亲眼目睹己方族群接连陨落、死伤惨重，瞬间察觉营地之中藏着硬茬，致命威胁。
它不再贸然下令冲锋，仰头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狼啸，下达撤退指令。
夜色深处的狼影闻声而动，纷纷收敛凶性、缓缓后撤，重新隐入芦苇滩与荒坡的沉沉黑暗之中。
趁着狼群退去的间隙，李拾崑目光穿透层层黑暗，锁定了远处阴影中的狼王身影。
那头狼王体型异常壮硕庞大，比寻常成年戈壁野狼足足大上一半，通体毛色深沉漆黑、融入夜色难辨轮廓，唯独尾尖一撮雪白绒毛，在昏暗夜色中轻轻摇动，如同暗夜里飘忽不定的鬼火，诡异慑人。
四目隔空相对，一人一狼在黑暗中遥遥对峙。
李拾崑清晰感知到，那双幽绿狼眸深处，满是记恨、忌惮与阴冷。
今夜这一场交手，已然让这头狡诈凶悍的狼王彻底记住了他的气息。
今夜之事，绝非终结。这头记仇的狼王，定然会卷土重来，前路戈壁，人狼之间，必有再见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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