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骨符招祸患，大泉闻狼踪
奇台城外，维族村寨。
老族长惨死一案，以商队破财抚恤、官府居中调停草草落幕。逝者已然入土，村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人再提那场深夜劫杀，也无人再议骨符争夺的隐秘纠葛。
只有新任族长大胡子艾买孜，心中充满了畅快与得意。
他是老族长的长子，却从来不是父亲偏爱疼惜的孩子。
从小时候起，他就在父亲的严苛暴戾与冷眼责备中长大。老族长性情固执、偏爱幼子，对长子艾买孜素来不喜，苛刻至极，稍有差错便是打骂责罚，常年的言语冷漠、肢体暴力，贯穿了他的整个少年和青年时代。
多年积怨深埋心底，父子亲情早已淡若云烟，剩下的只有隔阂与怨怼。
故而对于父亲的惨死，艾买孜心中没有半分的哀恸悲痛，反倒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压在头顶数十年的老家伙，就此一朝离世，从此再无人苛责约束、再无人打骂压制。
更让他心头大喜的是，作为家中长子，父亲骤然亡故，没有遗嘱，家里所有的田产牛羊、宅院财物，尽数由他全盘继承，偌大家业，一朝尽握手中。
不止是家产，还有这族长的位子。
此前他从未被视作族长继承人，可老父猝亡、弟弟年幼，又没有其他妥当人选，他顺理成章接手村寨大权，成为一族之长。
这几日围堵商队、聚众讨公道的全过程，更让艾买孜彻底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数百族人尽数听其号令、随其进退，人人敬畏、人人听从，那种一呼百应、掌控众人的号召力，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畅快。再加上李拾崑交付的那袋子金银抚恤，他分得了绝大部分，这些钱币价值着实不菲，足够他再添置几峰良种骆驼，真可谓名利双收、一举数得。
夜色降临，村寨灯火稀疏，四下静谧安宁。
艾买孜心中欢喜、心绪高涨，特意搬出家中珍藏的葡萄美酒，闭门独饮，一杯接着一杯，不多时便喝得半醉微醺，浑身燥热松弛。
酒意上涌，他躺倒在松软的毡毯床榻之上，衣衫半敞、慵懒惬意。西域维吾尔族人喜爱热瓦普，他素来喜好乐曲，此刻微醺快意，心中愉悦，双手凌空挥舞、虚拨虚弹，模仿着弹奏热瓦普的姿态，嘴里哼着西域小调，悠悠扬扬、自在逍遥，全然忘却了刚刚丧父的肃穆，也忘了族人守丧的规矩。
半醉半醒之间，神志朦胧、虚实难辨。
昏沉的视线里，院门口的夜色阴影之中，忽然仿佛出现几道漆黑人影。
人影飘忽无声、身形闪烁，不似常人行路，忽然静静伫立在院心，死死盯着床榻方向，阴气森森、寒意逼人。
艾买孜心头骤然一紧，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下意识揉了揉双眼，想要看清来人面目。
可不过眨眼之间，方才清晰可见的几道黑影，竟凭空消失无踪，院中空空荡荡、晚风习习，再无半分异常。
他长松一口气，只当是自己饮酒过量、神志昏沉，眼花臆想、心生幻觉。
可这口气尚未彻底落下，耳畔劲风骤至！
数道黑影已然贴身逼近，速度快如鬼魅，不等他翻身起来张口呼救，几只冰冷有力的大手骤然死死按住他的四肢身躯，堵住他的口鼻，力道霸道、禁锢十足，将他牢牢钉在床榻之上，分毫动弹不得。
黑暗之中，无人言语、无人声响，只有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杀机扑面而来。
一只粗暴冰冷的手，径直探向他的衣领，精准揪住了他贴身悬挂、刚刚继承到手的族长信物。
那枚守护村寨百年、引得玉石商人铤而走险、杀人劫夺的古老骨符，瞬间被人暴力撕扯，硬生生从他颈间脱落。
骨符离体的刹那，一抹森寒刀光骤然亮起。
冰冷的刀锋死死抵住他的脖颈大动脉，寒意彻骨、夺命须臾。
下一瞬，利刃入肉！
嗤——
热血喷涌而出，溅洒在床毡地面，温热猩红。
剧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艾买孜瞳孔骤缩，全身剧烈抽搐挣扎，可四肢口鼻都被死死禁锢，根本无从反抗呼救。
鲜活的气息飞速流逝，脑海的意识层层模糊、渐渐溃散，黑暗不断吞噬光明。
弥留最后的清醒刹那，无尽的悔恨骤然涌上心头。
今日是父亲下葬、村寨守丧的肃穆之日，自己却贪杯醉酒、肆意嬉乐，不敬亡人、不守丧礼，罔顾真.主教诲、宗族礼法。
最后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不散：
真.主饶恕我吧，我不该在父亲葬礼期间饮酒，我有罪……
念头落尽，彻底的黑暗席卷而来。
新任族长艾买孜，无声无息毙命于自家床榻，身死灯灭，寂然无声。
……
李拾崑一行人，随重启行程的庞大商队，继续向西北跋涉，已经一路行至大泉地界。
此地是戈壁深处难得的涌泉水洼和绿洲草滩，一大圈连片的芦苇荡肆意生长，青草丛生、水光浅浅，在满目焦黄荒芜的戈壁滩中，硬生生辟出一片绿意水光。
一路西行十余日，入疆以来，眼底所见尽是茫茫戈壁、漫天黄沙、枯山荒岭。除了零星耐旱的胡杨、沙柳，几乎看不见半点鲜活绿意。
常年置身荒芜苍凉之中，人的眼界心境早已被黄沙磨得疲惫麻木。
故而眼前这片平平无奇，根本算不上什么景致的芦苇水洼，却在苍凉戈壁的映衬下，宛若人间天堂，让人眼前一亮、心神舒展。
尹娇立在水泽边，望着成片摇曳的芦苇、浅浅荡漾的池水，连日赶路的疲惫、离别怅的然尽数消散，心底无比放松。
她望着眼前景致，心底暗自感慨。
世人都说西域边塞壮阔、戈壁大漠景色奇绝，可真正亲身踏足其中，才知所谓西域风光，满眼皆是荒芜死寂、风沙漫天，远没有话本《西游记》中写得那般浪漫有趣、仙意盎然。
她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传闻中如同仙境的天山天池。
世人皆传天池乃是天上瑶池落于人间，幽静通玄、奇幻绝美。
尹娇心底暗暗较真：若是那传闻中的瑶池仙境，到头来也只是戈壁荒景、名不副实，白白辜负了自己的期许，那便要找李大哥好好算账，必须赔偿自己的损失。
至于赔点什么好呢？嗯，就让他陪着自己下江南，好好看一看烟雨朦胧、风月无双的杭州西湖，补上这一路戈壁荒景的缺憾。
少女心事轻盈婉转，伴着微风流水，悄然藏于眼底。
正独自出神之际，水洼对岸的芦苇丛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蹄声。
一群身形灵巧的生灵，结伴从荒滩深处奔出，奔赴水边饮水。
远远望去，似羊非羊、似鹿非鹿，身形矫健灵动，四肢修长利落，比寻常家养的山羊挺拔矫健得多。头顶生着一对弯月状长角，线条圆润、无枝无叉，全然不像鹿角的繁复枝桠，形态格外特别。
尹娇初见这般奇异生灵，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欢喜，连忙抬手指向对岸，笑着唤来身侧二人：“李大哥、吴翔，你们快看，那是什么野兽？”
李拾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细细打量片刻。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般戈壁生灵，无从辨识品类，只能大致分辨特征：体态矫健善奔，弯角无叉、异于麋鹿，是戈壁独有的野生物种。
一旁的叶妮莎见多了西域风物，一眼便脱口而出：“这是黄羊，戈壁滩…最常见的…野物，都是一大群…机敏…特别会跑，常年在荒漠草滩。”
吴翔闻言，得知是羊类生灵，少年心性顿时活络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兴致，转头看向李拾崑，兴冲冲开口：“师父，既然是黄羊，应该肉质鲜嫩，咱们一路吃惯了干粮和肉干，正好猎一只，烤来尝尝鲜！”
话音刚落，尚未等李拾崑答话，一旁随行的商队首领已然脸色骤变，连忙出声严厉制止。
首领常年行走新疆戈壁，深谙荒漠生存凶险，望着水边悠然饮水的黄羊群，脸上毫无口腹之欲，只剩沉甸甸的愁绪与忌惮。
“万万不可！绝对不能开枪！”
他神色凝重，沉声告诫众人戈壁行路最凶险的禁忌：“如今正值四月暮春，是戈壁母狼交配怀胎的时节。狼族育崽在即，觅食很急，凶性最盛，捕猎也最为疯狂。”
“一旦开枪猎杀黄羊，血腥之气随风飘散，必然会顺风引来戈壁狼群！”
话语落地，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首领继续面色严肃地解释其中凶险，字字沉重：“内地山林狼群，不过三五成群、十来只便是大群。可戈壁野狼，耐饥耐寒、野性滔天，群居规模远超内地！寻常小群就动辄数十头，真正的戈壁大狼群，数量可达上百头之多，凶悍无比，还特别记仇，谁要是伤害了它们，还会和你不死不休！”
“咱们商队仅有十几名武装护卫、数十条枪械，人手有限、火力单薄。若是引来百头大狼群，四面合围、疯狂扑杀，仅凭这点武力，根本护不住全队人畜，必然死伤惨重、难以全身而退！”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侥幸心思。
李拾崑闻言，心中亦是猛然一惊，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他自身武功卓绝、枪法如神，又有法器在身，寻常数十悍匪皆可从容应对。可上百头野性滔天的戈壁饿狼，成群扑杀、悍不畏死、速度如风、牙尖爪利，若是铺天盖地、四面合围而来，就算是他，也只能退避三舍、不能硬撼，这可绝非儿戏。
他下意识侧目扫过身旁几人，快速扫视众人战力。
尹娇身旁配有枪械，足以自保。
去年尹娇曾遭绑架，随身的那把李拾崑送的花口撸子不慎遗失。陈恭澍因为北平站特工保护不力满心歉疚，回到北平之后，特意多方搜罗，为她重新寻得一把原厂镀镍的亮银花口撸子。
此枪做工精致、材质精良，是难得的高级货，通体亮银夺目、手感绝佳，尹娇素来爱不释手，日日贴身携带、寸步不离。
此前途经星星峡关卡、严查军械之时，为避免麻烦，李拾崑曾将她的枪械收入乾坤戒指代为保管，后来走出哈密地界，便已完璧归赵，依然交她随身携带。
有枪傍身，尹娇自保无忧。
但是年少的吴翔，此刻手中仅有一把尺半长短的肋差倭刀。
短刀近身缠斗尚可，可面对速度极快、成群扑杀、跳跃噬咬的野狼，兵器太短、防御范围太小，根本不足以护身御敌，一旦遭遇狼群，凶险至极。
心念至此，李拾崑不再迟疑，抬手从乾坤戒指中，取出一把制式精巧的金陵兵工厂仿造的勃朗宁1900手枪。
他知道，之前在北平留守时，尹娇便手把手教过吴翔枪械使用之法，吴翔虽年少，却扎扎实实打过不少发子弹，绝非不懂火器的外行。
这把勃朗宁体型小巧，枪身轻便，后坐力柔和，力道适配少年体格，最适合吴翔使用。
“拿着，贴身收好，以防不测。”
李拾崑将手枪递至吴翔手中，语气沉稳郑重。
吴翔眼中瞬间亮起喜色，连忙双手接过，动作熟练无比。
他利落卸下弹夹检查弹药，随后抬手轻拉套筒、上膛归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显得章法十足，一副精通枪械、常年练习的模样，不见半分少年生疏。
检查无误后，他小心翼翼将皮质枪套挂在自己的牛皮腰带之上，贴身将枪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快步走到萨里夫身旁，轻轻伸手，牢牢拉住萨里夫的手腕，将懵懂少年护在自己身侧。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小小年纪已然生出守护他人的担当，默默摆出的姿态无声昭示着：无论前路遇到何等凶险，自己定会拼尽全力，护住身边之人。
萨里夫依旧性情淡然、沉默寡言，任由他牢牢拉住手腕，身姿安稳、目光平静，温顺地站在吴翔身侧，不躲不避、不言不动。
一旁的叶妮莎静静看着两个少年相依相伴、彼此守护的模样，心底又是温暖，又是酸涩黯然。
风沙戈壁、前路凶险，乱世之中，这份纯粹干净的少年情谊，何其珍贵难得。
晚风温柔地吹过大泉池水，青青芦苇婆娑摇摆，黄羊群在水边饮水啃青，和商队众人隔水相望。就在这一片宁静的绿洲晚景中，“砰”，枪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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