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桐思密友，郡主现真形
茫茫戈壁重归寂静，晚风穿过芦苇荒草，呜呜作响，似是狼群未散的余怨。经历过方才惊心动魄的群狼突袭，整支商队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侥幸。所有人尽数起身添柴续火，将营地四周篝火再度拔高，熊熊烈火燃得噼啪作响，火墙绵延环绕整座营地，火光映红半片夜空，牢牢镇住周遭黑暗。
一夜惊魂，无人安睡，人人心神紧绷、不敢稍松戒备。
众人各自握紧兵器枪械，目光死死锁定外围黑暗，静静坐守长夜，提防狼群去而复返、卷土重来。
待营地局势安稳下来，李拾崑独自提枪迈步，绕过那片浅浅的水洼，去对岸方才哈萨克人遇狼群突袭殒命的现场查看。
狼群仓促离去，只剩满地的狼藉惨烈。五匹战马、五名苏联红军士兵的尸首尽数僵卧在地，早已没了半点生气，血染黄沙就是傲慢轻敌、罔顾戈壁规矩的下场。
李拾崑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尸身，对此他倒并无窥探之意。乱世行路，生死寻常，各有因果、各有归宿，无需惊扰逝者。但狼群威胁犹在，他还是把五人的枪械弹药棱刺等武器收捡到一起，背到身上。
他目光落向一旁，方才捷列廖金小队猎杀剥皮、尚未享用的黄羊依旧搁在水边石上，骨肉完好。今夜狼群已然退去，血腥味再无引祸风险，已然无需忌惮禁忌。
他随手取下整只黄羊，拎在手里，转身折返营地。
回到篝火旁，温热火光扑面而至，紧绷一夜的众人终于稍稍松弛。
今夜狼祸惊魂未定，众人全程提心吊胆、心力耗竭，此刻风波落幕、险境解除，恰好有新鲜羊肉可以果腹压惊。篝火现成、柴火充足，无需另行起火，正好就地炙烤夜宵、舒缓心神。
李拾崑随手将黄羊放下，已经剥皮整理妥当的黄羊让吴翔眼睛一亮，立刻快步窜上前，主动接手炙烤之事。
少年手脚麻利、兴致勃勃，熟练架稳羊身、调整火势、翻动炙烤，神情专注认真。几名商队护卫见状，也纷纷围拢上前搭手帮忙，有人拨火、有人控油、有人翻转，分工协作、各司其职。
原本经一夜惊魂略显沉闷的营地，渐渐被烟火香气、低声闲谈填满，气氛愈发融洽和睦。一路结伴行来，众人同历风沙、共经凶险，经此一夜并肩御狼的生死羁绊，彼此间的生疏隔阂尽数消弭，相处愈发和气顺遂。
李拾崑立于篝火旁，趁着众人烤肉闲谈的间隙，俯身细细检视从对岸现场收拢而来的枪械军械。
几支莫辛纳甘步枪制造精良、枪身完好、机件无损，皆是正经军用硬货，绝非民间杂牌老旧火器，性能远胜商队护卫手中的老套筒。
他素来不贪外物，知晓前路戈壁仍有余险，狼群未必彻底远去，说不准就暗藏在四周欲图报复。护卫队是全队安危的屏障，好枪给到他们手里，方能多一重保障、少一分凶险。
思索既定，他便将这几支完好的制式步枪，尽数交予商队护卫们使用。
护卫队头目哈图木见状，心中又惊又喜、颇为感激。
今晚狼祸，他亲眼目睹李拾崑身手超凡、枪法通神、临危不乱、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此人一路行来，为人处世尽显品性坦荡、不贪功利，身怀绝世本事却谦逊温和，遇事从容、处事公道，从不恃强凌弱、不私占好处。
乱世行路，这般武艺卓绝、品性端正的高人最为难得。
哈图木心底彻底折服，主动上前郑重拱手，诚心结交，与李拾崑互报姓名，心中已然将这位年轻高人视作值得信赖托付的同道之人。
长夜渐尽，天光微亮。
众人一夜未眠、双目赤红、身心疲惫，却无人敢多做停留休整。人人心中忌惮那群饿狼，生怕狼群蛰伏尾随、伺机报复，只能强压满身困意，全员早早整装、收拾辎重、清点人马，天色微亮便即刻启程，一路快马加鞭、全速疾赶，不敢有半分拖沓。
所幸一路向西，人烟渐渐稠密，荒滩渐少、村落渐多，沿途皆有行人商旅、村寨炊烟，人气旺盛、烟火充沛，彻底冲淡了戈壁狼群的凶险气息。众人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日夜兼程赶路之下，当日傍晚时分，整支商队顺利抵达阜康县地界。
阜康毗邻迪化，是北疆要道重镇，人烟稠密、市井繁华、驻军常驻、治安平稳，彻底脱离了戈壁无人荒域的匪患狼险。至此，众人终于彻底放下心底戒备，再无后顾之忧。
抵达阜康，便意味着西行前路彻底安稳。
此地距离迪化主城仅剩一日脚程，沿途官道规整、村镇相连、官兵巡守，治安稳固，再无需数百人结队抱团、联防行路。
按照西域商旅百年惯例，行至阜康，商队便可就地解散。
一来前路无险，无需结伴；二来迪化城内税卡严苛、捐赋繁重，大宗货物入城损耗极大。故而绝大多数商旅都会选择在阜康就地交割货物、周转贸易，与本地商户对接转手，省去入城重税、减少行路损耗，这是西域行商默认的规矩。
浩荡十余日的西行商队，到此就地解散。
四方旅人各奔前程，有人入城休整、有人就地售货、有人换乘赶路，一路结伴千里的江湖缘分，至此纷纷落幕。
李拾崑师徒、尹娇、叶妮莎姐弟五人，寻了城内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栈落脚安顿。一路驼行千里、沙海颠簸，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再也不愿骑乘骆驼赶路。
几人商议既定，索性将骑乘了月余的几峰骆驼尽数转手给当地的驼行，轻装简行。最后这一段路官道平整通畅，道基稳固，长途客车每日班次固定，搭乘汽车前往迪化，快捷安稳、省力舒适，无需再受驼马颠簸之苦。
阜康城内安稳闲适，市井喧嚣、烟火升平，一路风沙疲苦，在此终于得以短暂停歇。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迪化督办公署后宅。
庭院深深、花木规整，屋舍雅致、清净规整，却处处透着拘束压抑，无半分自在松弛之气。
盛世桐独坐窗下，望着庭院沉沉暮色，忍不住暗自轻轻叹气，眼底满是落寞怅然。
她自幼父母早逝，被大伯抚养长大。大伯没有女儿，待她视若己出、很是疼爱。大哥盛世才比她年长十余岁，在她幼时素来温柔宠溺、百般呵护，是她年少岁月里的依靠与温暖。
可自从他投笔从戎、置身军旅，一切便尽数改变。
少年温情尽数褪去，大哥一心功名、执着仕途，终日钻营攀附、谋求权位。在东北倒奉失势、根基崩塌之后，又辗转远赴南京四处奔走，最终获得远赴万里西域、扎根新疆的机缘，如今才勉强主政一方、执掌北疆大权。
可看似一方封疆大吏、风光无限，实则深陷乱世棋局、步步维艰。
新疆地界势力交错、派系繁杂，苏联外力渗透、地方军阀割据、部族势力林立，各方利益纠缠牵扯、暗流汹涌、局势错综复杂。大哥日日周旋于各方、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终日深陷军政琐事，早已无暇顾念亲情。
盛世桐入迪化数日，身居督办公署府邸，至亲相距不过咫尺，却难得相见一面。数日以来，不过匆匆一晤，相谈寥寥数语，便再度天人相隔般疏离。
府中主母是她的大嫂，虽同是东北桑梓之人，却未曾经过新式教育、眼界狭隘、心性守旧。年纪轻轻却行事老气横秋、刻板沉闷，与饱读诗书、心性通透的盛世桐向来三观不合、话不投机。
如今大嫂身怀身孕、身心倦怠，更是闭门静养、疏于待人，对她冷淡疏离、漠不关心。
偌大一座繁华府邸，看似锦衣玉食、安稳尊贵，实则冷清孤寂、举目无亲，处处皆是寄人篱下的拘束与落寞。
这几日身居深宅，锦衣玉食却满心压抑拘紧，远不如此前戈壁行路、风餐露宿的漂泊岁月舒心自在。
一路西行，与尹娇朝夕相伴、闲谈私话、患难与共，两人年岁相仿、志趣相投、心性相通，彼此之间无话不谈、坦诚相待，那份真心交流、随性自在的情谊，是深宅大院里从未有过的温暖。
盛世桐静坐窗前，心底满心羡慕尹娇。
她冷眼旁观，早已看得通透。尹娇心系李拾崑，一往情深，满心满眼皆是信赖依靠。
李拾崑虽性情沉静、内敛稳重，不善言辞抒情，却事事在意、步步周全。行路凶险之时挺身而出、护佑众人，日常相处温和有度、细致关照，对尹娇温柔包容、对吴翔悉心教导，沉默的皮囊之下，藏着极致的可靠与温情。
这般沉稳可靠、温柔长情、值得托付的知己良人，是盛世桐心底最深的期许。
身处高官府邸，看似尊贵无忧，实则身不由己、命运漂泊，终日困于深宅、受制于人。她早已厌倦这般看似光鲜，实则压抑拘束、寄人篱下的生活，心底无比期盼，能有一位这般安稳可靠、知心懂己的良人相伴，挣脱世俗羁绊、远离权谋纷争，寻一段安稳自在、真心相伴的岁月。
正暗自神伤、思绪纷飞之际，贴身丫鬟小翠端着晚饭轻步走入房间。
小翠与盛世桐年岁相当、自幼相伴长大，主仆情深、亲如姐妹，远超寻常尊卑隔阂，是这冰冷深宅里唯一可以随心闲谈的贴心之人。
小翠见自家小姐终日闷闷不乐、眉眼含愁，心知她困于深宅、心生烦闷，便刻意搜罗城外市井新鲜趣事，柔声闲谈解闷。
“小姐，如今迪化城里可热闹了，听闻苏联老毛子派了工匠人手过来，要给迪化修筑新式的柏油马路，和南京城里的官道一模一样，平整宽阔、车马易行，以后迪化城也要大变样了。”
小翠语气新鲜好奇，满心欢喜，只当是利民好事、盛世新景。
可盛世桐闻言，眼底并无半分欣喜，反而眉头微蹙、心绪沉沉。
她饱读史书、通晓世事权谋。列强窥探中华、外力渗透，从来皆是先夺路权、再侵主权，以基建通商为名，行渗透割据之实。
苏联此番主动援建马路，看似利民兴城、繁华地方，实则暗藏野心、权谋算计。是福是祸、是好是坏，眼下根本无从定论，长远来看，恐怕未必是件好事。
小翠见识浅薄，不懂其中深层利害，依旧絮絮闲谈市井琐事，说着城中风物、商旅传闻。
直至她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笑着开口：“小姐，按行路脚程算，尹娇姑娘一行人，这一两天便该抵达迪化城了！”
听闻挚友将至的消息，盛世桐连日的烦闷落寞一扫而空，紧锁的眉眼骤然舒展，眼底瞬间亮起明媚笑意，心底满怀期盼。这孤寂深宅，终于有了点盼头。
……
同一时刻，阜康县城里一处隐秘幽深的地下暗室。
密室四壁幽暗、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人声，静谧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一道黑袍人影躬身垂首，对着上位之人恭敬低语，低声汇报近日所有动向，字字清晰、句句详实。
“郡主，盛世桐进入迪化之后，一直安分居于督办公署后宅，深居简出、从未私自外出，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是暗中接洽。唯有她贴身丫鬟小翠，时常出府采买，游走市井、往来频繁，属下已全程盯守，尽在掌控。”
“此番入境的布尔什维克红色天启行动小队，大部分人手已被我们剪除、或是葬身戈壁，残余零散人员也尽数落入我方监控之中，动向可控，插翅难逃，绝不会留活口让他们回去，一定彻底断绝苏联搜寻圣骨的线索。”
“英国人许诺的枪支和黄金，已然全数到位。此番我们送出的两枚骨符信物，虽然是后来仿制、并非真品，却形制无二、纹路逼真。英国人明知是假，却依旧大喜过望、格外痛快，毫不拖沓交割物资。属下已然探明其意，既然皆知有假，便笃定世间必有真迹，他们绝不会止步于此，后续必会全力入局、深挖圣骨踪迹。”
黑袍人话音落尽，垂首静待指令。
“盛世桐那边，不必急进，徐徐图之，我自会寻机主动接洽、近身布局。”
“那些布尔什维克残党，盯死踪迹、严控动向，不必急于一时，待时机成熟，尽数清除、不留后患，彻底斩断苏联入局北疆的触手。”
“马虎山那边，可有接洽进展？”
黑袍人连忙回话：“尚未彻底敲定。”
对面之人眼底寒芒微闪，沉声吩咐：“苏联力挺盛世才、掌控迪化局势，与我们立场相悖、利益冲突。敌方有助力，我们亦需外援制衡。尽快接洽马虎山，全力敲定合作、拉拢入局。北疆地界我们已经尽数搜了一遍，真圣骨很可能并不在北疆。”
她微微顿首，目光望向南方，语气笃定：“下一步，要做好全员转战南疆的准备，深挖圣骨真迹，一定要把它找到。”
幽暗烛光之下，端坐上位之人缓缓抬首，眉眼清冷、神色肃穆、面容冷峻，褪去了平日温顺柔和、怯懦温婉的伪装，再无半分寻常旅人的柔弱无害。
叶妮莎眸光沉沉，望着摇曳烛火，淡淡开口，语声清冷威严，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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