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乱世催人冷，姐弟有温情
无人知晓，这个一路沉默温婉、处处柔弱懂事的女子叶妮莎，其真实身份竟是纵横中亚西域的白俄匪帮首领叶妮萨郡主。
她生于一九零三年，是沙俄末代喀山鞑靼大公的嫡长女。自呱呱坠地那日起，她便身负家族厚望、享尽顶级贵族的家庭教养。父亲身为鞑靼大公，手握哥萨克骑兵精锐，镇守中亚边疆，权柄显赫、家世鼎盛，对这个嫡长女倾尽心血、寄予厚望，自幼便以贵族储君的标准严格栽培。
八岁之年，尚且懵懂稚嫩的叶妮莎，便告别故土亲人，远赴英伦求学，踏入切尔滕纳姆学院接受正统西式精英教育。
半生少年岁月，她游走在英伦贵族圈层，精通俄、英、法以及中亚部族多种语言，涉猎广博、眼界开阔。不止诗书学识，贵族必备的射击、击剑、马术，皆经过长年系统化专业训练，文武兼备、心性坚韧，早已褪去娇柔贵族千金的浅薄，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利。
那时的她，人生坦荡璀璨、前路光明无量。按既定轨迹，十七岁从切尔滕纳姆学院顺利毕业，便可免试升入剑桥大学，延续贵族精英的人生，安享盛世安稳、锦衣荣华。
可乱世洪流，从不会给任何人顺遂圆满。
就在她十七岁学成结业、静待入学剑桥的那一年，远在中亚故土的家族骤然崩塌。
家中老总管千里奔赴英伦，仓促地将她接回故国。跨越万里山海，迎接她的不是家族荣光、亲人温情，而是满目疮痍的故土、遍地狼藉的残局，以及一则惊天噩耗。
她的父亲，鞑靼末代大公，率麾下精锐哥萨克骑兵，死守家族领地，与大举东征的苏联红军血战到底，最终全军覆没、死战殉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一朝之间，国破族灭、家世倾覆、至亲陨落、山河变色。
昔日鼎盛煊赫的鞑靼大公家族，在红色革命的洪流碾压下，烟消云散、彻底终结。
那年，叶妮莎不过十七岁，尚且年少稚弱，却要扛起所有家族深仇、背负父亲残部生计。身边唯一的亲人，是尚且不满四岁、懵懂无知的幼弟萨里夫。
天塌地陷之际，是父亲遗留的忠心旧部拼死护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姐弟二人逃离覆灭的故土，一路辗转奔逃、九死一生，最终远遁阿富汗东北深山，才算彻底摆脱苏军追杀，得以苟存性命。
绝境流亡、走投无路之际，英国人主动向她伸出援手，送来乱世之中最珍贵的筹码：一笔足以起家的大额启动资金，以及大批一战遗留的制式枪支弹药。
凭借父亲旧部的誓死效忠、英国人的武器资助，再加上自身顶尖的学识眼界、杀伐决断的狠厉心性，年仅十七岁的叶妮莎，于乱世深渊之中艰难起家。
她收拢四散逃亡的哥萨克残部、白军溃兵，吸纳中亚各地被苏维埃政权驱逐清算的没落贵族后裔、失地武装，整合各路散兵游勇，慢慢吞并、步步壮大，在乱世夹缝之中野蛮生长。
为了活下去、为了养活部属、为了积攒复仇资本，她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劫掠跨境商队、截断中亚苏维埃政府的物资运输车队、深挖历代贵族遗留的地下窖藏财富……十五年间，她踏遍中亚荒山大漠，刀口舔血、杀伐度日，硬生生在绝境之中聚起数千部众，其中嫡系精锐亲兵逾千人，战力彪悍、军纪森严、绝对效忠。
十五年苦心发展、步步深耕，她在阿富汗东北山区、吉尔吉斯草原深处、伊犁北侧深山，悄悄建立起三座隐秘稳固、自给自足的秘密基地。
在苏联、英国、中国三方势力交错拉扯、互相制衡的新疆中亚夹缝地带，硬生生打造出一支无人敢小觑、真正割据一方的隐形武装势力，成为三方势力范围之间，最神秘、最庞大的灰色武装霸主。
十五年浴血杀伐、刀尖度日，彻底重塑了叶妮莎的心性。
世人皆知中亚有一位神秘的女魔头，年少起家、冷酷嗜血、偏执狠厉、杀伐无度，盘踞深山大漠，无人敢惹、无人敢犯。
她半生偏执不婚、孑然一身，心中无爱无柔、无情无义，眼中只剩杀伐算计、权谋博弈，心底只有利益与布局，冷血残暴、令人闻风丧胆。
可无人知晓，这副冷酷凶残、魔头一般的皮囊之下，藏着最深的执念与软肋，她唯一的幼弟，萨里夫。
当年家族覆灭、仓皇逃亡，萨里夫尚且不足四岁。
自幼随行征战、颠沛流离、沉默寡言、懵懂迟钝，不与人交流、不与人亲近、终日静默独处。叶妮莎不知道，萨里夫其实是天生的自闭症患者，多年以来，叶妮莎始终以为，弟弟这般孤僻呆滞、疏离世人的模样，是那场家破人亡的惨烈巨变，是连年逃亡的惊恐颠沛，让年幼的孩子受了极致的精神刺激，才落下的病根。
十五年以来，无尽的愧疚与悔恨，日夜缠绕着她。
她始终认定，是自己年少无能、无力保护家人，是自己没能护住年幼的弟弟，让他小小年纪承受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极致苦难，才落得这般模样。
十多岁的年龄差距，半生相依为命的羁绊，再加上弟弟因病态显得愈发幼小单纯、无辜易碎，让叶妮莎早已模糊了姐弟的边界。
在她的潜意识里，萨里夫早已不是弟弟，而是她在这冰冷乱世之中，唯一的寄托、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孩子，是她拼尽一切、浴血存活的全部意义。
世人只知女魔头冷酷无情、杀伐随心，却不知她所有的狠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择手段，皆是为了护住这唯一的软肋。
十五年盘踞深山、割据一方、劫掠杀伐、刀口度日，看似权柄在手、威势滔天，实则她心底无比地厌恶这土匪流寇般的阴暗日子。
她自幼浸润英伦贵族教育，亲历过盛世优雅、体面高贵的人生，骨子里始终向往年少时干净雅致、从容高贵的贵族生活，极度艳羡英国贵族的优雅体面、安稳从容。
这片黄沙漫天、杀伐不休、永远浸泡血腥的中亚荒漠，从来不是她盼望的归宿。
她心底深埋极致的恨意，恨颠覆她家族的布尔什维克，恨那场席卷山河的红色革命，恨碾碎她所有荣光与美好的乱世洪流。她恨不得将列宁，那个苏维埃的缔造者，从历史尘埃、坟墓幽冥之中揪出，挫骨扬灰、消解血海深仇。
可十五年权谋博弈、冷眼看世界，她早已认清现实。
一己之力，终究难以撼动大势，血海深仇，已经无从彻底清算。
就在她近乎认命、困于乱世僵局之际，西域圣骨的现世，给了她绝境之中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出路。
她早已查清，这枚辗转西域、各方势力疯抢的先知圣骨，是英国人极度看重、势在必得的神秘圣物，价值远超金银财富、军械地盘。
只要能夺得真正的圣骨，她便可以此为最大筹码，和英国人完成终极交易——换取英国国籍，彻底脱离这片杀伐不休的乱世泥潭。
届时，她可以带着积攒半生的巨额财富、带着唯一的弟弟萨里夫，远赴英伦，远离中亚的血腥权谋、远离中苏英三方的势力博弈，彻底洗去这一身匪气血腥、洗去半生罪孽杀伐，重回年少憧憬的贵族生活，做回体面从容、安稳自在的上等人。
这不是对英国的效忠，不是依附列强的妥协，而是她耗尽半生心血、赌上一切身家，为自己、为弟弟换来的命运救赎。
为了这个唯一的出路，她不惜以身入局、潜伏伪装、步步为营，赌上自己十五年的基业、赌上所有势力、赌上半生积累的一切。
夜色深沉，叶妮莎抬眸望向窗外朦胧夜色，眼底杀伐尽数收敛，只剩沉静的筹谋。
明日，队伍便将正式抵达迪化城。
她早已规划好所有布局：借一路同行的情谊，亲近拉拢盛世桐，顺势隐藏身份、贴近盛世才身边，潜伏在迪化权力核心，近距离探查苏联人的所有动向、摸清各方势力布局、掌控圣骨线索，一步步完成终极目标。
心念至此，一丝疲惫与头痛悄然涌上心头。
让她万般纠结、心底复杂的，是弟弟萨里夫。
短短十几日戈壁同行，素来孤僻寡言、疏离世人、只黏着自己的弟弟，竟与那个叫吴翔的少年愈发亲近、形影不离。
短短十数日相处，萨里夫对吴翔的信任、依赖与亲近，已经隐隐超过了相依为命十五年的自己。
对这件事，聪慧通透、洞悉人心的叶妮莎，百思不解、倍感不可思议。
她的弟弟，幼年受创心性残缺、从不信人、从不近人，半生只认她一个亲人，如今却对一个初识十几日的少年敞开心扉、全然信赖。
可纠结之余，心底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欣慰。
她太清楚弟弟的孤独。半生孤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友无伴、无人相知、无人交际，这辈子从未有过同龄人真正的陪伴与真心的友谊。
吴翔赤诚纯粹、善良热烈、坦荡温柔，待萨里夫真心实意、全然呵护。
上次七角井分道，她本可以跟着盛世桐搭乘专车，先行安稳入城提前布局，占据先机。可仅仅因为怕弟弟离不开吴翔、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温暖陪伴，她便毫不犹豫放弃了最优布局，选择留下随行。
为了弟弟心底这一点点纯粹的欢喜、这唯一的真挚友谊，她可以放弃先机、放弃布局、放弃利益，甚至可以放弃更多、承受更多代价。
一路走来所有隐忍、所有伪装、所有风险，她都甘之如饴。
于她而言，世间万事皆可舍、皆可赌、皆可弃，唯独圣骨与弟弟，绝不可失。
只要萨里夫能拥有正常人的欢喜、拥有纯粹的友谊、拥有片刻安稳温暖，所有代价、所有隐忍、所有牺牲，都值得承受。
一夜无眠，心绪百转千回。
次日天光破晓，众人换乘新式客运汽车，整装启程，奔赴迪化。
车厢不大，座位紧凑，众人依次落座。
一如往日，车子启动的第一时间，沉默的萨里夫便主动挪步，安安静静坐到吴翔身侧，一言不发、温顺安然，静静靠着那个少年，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安稳依赖。
叶妮莎无奈浅笑，只能侧身落座，坐在了尹娇的身旁。
侧眸看着身旁的尹娇，少女天真烂漫、心性纯粹、干净通透，未经乱世风霜打磨、不懂权谋险恶、不晓人心阴诡，活得坦荡明媚、无忧无虑、真诚热烈。
这般干净纯粹的人生，是身处乱世棋局、满身血腥罪孽的她，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模样。
叶妮莎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复杂的嫉妒，默默发问：上帝啊，你果真公平吗？
有人生来沐浴阳光、被人呵护、天真烂漫；有人生来深陷泥潭、浴血杀伐、步步惊心。
一念闪过，她迅速压下纷乱心绪，眸光下意识向后微瞥，落在车厢后排静坐的李拾崑身上。
这个男人，是她潜伏路上最大的变数、最深的忌惮。
短短十几日相处，他展露的实力、心性、洞察力，早已让她心底深深警惕、无比忌惮。
她麾下嫡系摩洛索夫，乃是基地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身经百战、搏杀无数，身手强悍、心性狠厉，是难得的格斗专家。可那日在李拾崑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被彻底碾压，最终只能被逼自尽、屈辱落幕。
昨夜大泉狼祸，几十头凶悍的戈壁饿狼，凶性滔天、悍不畏死，在常人眼中是灭顶之灾、无解死局。可在李拾崑双枪之下，竟如寻常土狗一般，被轻松屠戮。此人枪法通神、身手超凡，而且向来行事从容不迫。
最让她心惊忌惮的，是他那双洞悉世事、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沉静淡漠、波澜不惊，却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阴谋，看破人心深处的幽暗、看穿所有隐秘布局。
这一路她潜伏伪装，层层遮掩、步步谨慎，从未敢露出半点破绽。
若不是萨里夫日日黏着吴翔、自己始终人畜无害、稳居弱势温顺姿态，借着姐弟柔弱的外表遮掩，借着众人善意庇护藏身，她绝对无法安然潜伏在李拾崑身侧半月之久。
此人太过可怕、太过深不可测。
她心底无比急切，想要尽快远离此人、彻底脱离他的视线范围，规避所有暴露风险。
可每一次下定决心，目光落在身侧安静依赖吴翔的弟弟身上，所有脱身的决断，便瞬间迟疑、瓦解。
一边是深不可测的绝世高人，一边是弟弟唯一的温暖羁绊。
叶妮莎静坐车厢，眼底深沉如水，心绪纷乱交织。
乱世浮沉、半生杀伐，她能掌控千军、布局万里、博弈列强，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牵挂，挣脱不了这唯一的温柔羁绊。
纷乱的思绪中，车轮滚滚向前，尘土飞扬，向着迪化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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