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迪化再聚首，启程赴天池
戈壁道途崎岖，黄土扬尘、颠簸不止，车马行路素来磨人筋骨。可相较于连日骑乘骆驼的摇荡颠沛、风沙扑面，新式客运汽车已然算得上安稳迅捷。
一路穿村镇、沿官道，车行轻快，不过短短半日时辰，巍峨的迪化城墙便遥遥在望。
这座西域第一重镇，承北疆烟火、聚四方商旅、扼丝路要道，城墙厚重巍峨，城内屋舍连片、街巷纵横，远比沿途州县繁华壮阔，一派边塞雄城气象。
车辆入城，穿街过巷，最终稳稳停在藩台巷街口。此地是迪化城内商旅聚居的核心地界，客栈林立、饭庄云集、车马便利、人声鼎沸，是外地旅人落脚休整的首选之地。
李拾崑带着尹娇、吴翔、叶妮莎姐弟五人，寻了一间规制宽敞、干净雅致的大客栈安顿下来。客栈院落规整、客房通透，相较于戈壁露宿、简易营地，简直是天差地别。李拾崑行囊丰厚，索性单独包下一个小跨院。众人一路车马劳顿，简单收拾行囊、洗漱休整，养精蓄锐，安然歇息至午后。连日赶路的疲惫，终于消散大半。
心绪安定，体力恢复，众人记挂离别之约。稍作休整完毕，一行人整理衣容，径直前往新疆督办公署，求见盛世桐。
督办公署坐落迪化城核心腹地，高墙大院、门禁森严，卫兵持枪值守、军纪严明，寻常闲人根本难以靠近。门口守卫见一行人衣着端正、气度不凡，又报出是专程前来拜访督署大小姐盛世桐的故人，不敢怠慢，当即逐层通报入内。
此刻的盛世桐，正困于深宅大院，整日闲坐无趣、心绪寂寥，心底惦念着戈壁别离的尹娇，时时盼着故人赴约。
听闻尹娇一行人已然抵迪化，她瞬间大喜，连日的烦闷落寞一扫而空，不等下人多做通传，便快步起身，亲自迎出督署大门。
督办公署乃是军政重地、官衙府邸，门禁严苛、规矩繁多，不便私留外客宴饮叙旧。见盛世桐要小翠去附近饭庄订房招待，李拾崑便抢着开口，诚挚邀请盛世桐移步自己下榻的客栈，晚间在客栈小聚、共进晚餐，闲谈叙旧。
其所住的客栈本就是前堂饭庄后宅住宿，食宿一体经营。李拾崑包下的独立跨院清净私密，院中小厅干净雅致、无闲人打扰，最适合故人小聚、闲谈叙旧，无需顾忌外人耳目，自在从容。
盛世桐欣然应允，带着贴身丫鬟小翠，随众人一同返回客栈跨院，落座闲谈、共叙别后光景。
席间闲谈之际，盛世桐说起了叶妮莎的去处安排。
自奇台别离之后，她便记挂着聪慧稳妥、通晓西域风俗语言的叶妮莎，到公署后便主动向大哥盛世才提过此人。
她孤身远赴西域，身在异乡，身边尽是陌生人事、异域风俗，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她与小翠皆是关内女子，不懂边疆风俗、不通异族言语，日常起居多有不便。
叶妮莎通晓多族语言、熟稔边疆风物、性情沉稳细致，又带着沉默乖巧、安分不惹事的幼弟，最适合留在身边贴身帮衬。
盛世桐语气温和，笑着告知众人，她已然办妥差事文书，可安排叶妮莎入督办公署当差，随侍自己身侧，打理日常杂务、通译对接。萨里夫性情温顺沉默、乖巧安分，从不惹是生非，亦可随姐姐一同入府居住，安稳度日。
听闻此言，一旁的吴翔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不舍。
短短十多日戈壁同行，朝夕相伴、患难相依，他早已习惯了萨里夫安静的陪伴，两人形影不离、彼此羁绊，早已结下纯粹真挚的情谊。
可少年心性通透懂事，纵然满心不舍，也深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盛世桐的安排安稳妥当，是叶妮莎姐弟最好的归宿，留在督署之中，安稳无忧、远离风沙凶险，比跟着自己等人漂泊行路安稳百倍。
闲谈渐深，话题流转，李拾崑缓缓道出一行人接下来的行程打算休整几日，便要前往天山天池一游，寻访仙踪。
盛世桐久居关内，见惯江南风月、中原盛景，远赴迪化不过数日，便早已看腻了边塞孤城的荒芜萧瑟、满目黄沙，且日日困于深宅，烦闷无趣。
她早有耳闻，天山天池号称西域瑶池、人间仙境，雪山环抱、碧水澄澈，景致冠绝北疆，与戈壁荒滩截然不同，是西域难得的绝美胜景。
久困樊笼、心向山水，听闻众人要赴天池，盛世桐瞬间心动不已，当即决意同往。
她眼中满是期盼，对着众人笑道，让他们多在迪化停留几日，暂缓行程。自己即刻回府，软磨硬泡说服大哥，争取获准出府，跟随众人一同前往天池，同游瑶池仙境盛景。
欢聚时光短暂，日暮人散，盛世桐辞别众人，带着叶妮莎姐弟返回督署。
次日白昼，李拾崑三人闲来无事，索性漫步迪化城中，闲逛散心、观赏风物。
三人先至左公祠拜谒瞻仰，感念左宗棠抬棺西征、收复西域、稳固边疆的千秋功业；随后又游历迪化大巴扎，看尽西域市井烟火，琳琅满目的玉石皮具、干果香料、异族器物，人声鼎沸、商贸云集，尽览边疆异域风情。
一日闲逛，尽兴而归。
傍晚返回客栈之时，众人远远便看见，叶妮莎姐弟早已在跨院中等候多时。
原来昨夜盛世桐回府之后，便开始软磨硬泡、百般恳请。盛世才也心疼妹妹远赴边疆、孤寂无欢，终究拗不过她的再三恳求，已然应允她随行天池的请求。
只是盛世才身居军政高位，行事谨慎周密，想要亲自见一见这一路陪伴妹妹同行的外客，摸清众人底细品性，方能放心准许侄女随之外出游历。
盛世桐已然应诺，让李拾崑次日前往督办公署正式拜会盛世才。
叶妮莎此番前来，就是专程前来通报消息、代为邀约，李拾崑闻言自然应允。叶妮莎临返回之前，特意将萨里夫留在客栈，让少年能再多陪吴翔几日。
吴翔大喜，昨日萦绕心头的离别愁绪瞬间消散，眉眼舒展、满心欢喜，难得又能与萨里夫朝夕相伴。
隔日清晨，天光清亮、风和气爽。
李拾崑与尹娇收拾整齐，依约前往新疆督办公署，正式拜会新疆军政督办盛世才。
盛世才身居高位、阅人无数，心思缜密、生性谨慎。此前便已知晓妹妹一路西行，与一众关内旅人结伴同行、患难相伴，亦听闻手下汇报过商队路途的种种经历，知晓这群人行事端正、绝非歹人。
此番初见二人，听闻他们是北平图书馆派遣、寻访西域文物遗迹、考据边塞文史的读书人，心中先消了大半疑虑。
再观二人气度，李拾崑谈吐儒雅、学识渊博、进退有度、沉稳通透，一身文人风骨，无半分狡黠功利；尹娇一口乡音，年岁与妹妹相仿，天真纯粹、端庄有礼，与盛世桐性情甚是契合。
几番交谈下来，盛世才彻底放下心底戒备疑虑。
他语气温和，嘱托二人路途之中多多照拂孤寂远游的盛世桐，同时告知二人，自己已然安排妥当护卫人手，三日后公署派车，护送一行人直达阜康。
礼毕辞别，二人从容走出督办公署，缓步穿行迪化街巷，折返客栈。
行至半途，人流之中，李拾崑目光微凝，一眼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此前商队的护卫头目哈图木。
昔日沉稳干练、从容果敢的护卫头领，此刻却是满面焦灼、步履匆匆、神色慌张，眉眼之间尽是忧色，一路疾行、四处张望，似是急着寻人。
李拾崑见状，主动上前出声招呼。
哈图木见是打跑狼群的救命恩人，又惊又喜，连忙招呼。李拾崑问起他为何满脸愁容？哈图木才语气急切道出原委。原来他家中幼子突发急症，高热不退、昏睡不醒，接连请了两位城中大夫诊治，下药施针皆不对症，病势迁延反复、日渐沉重，孩童幼小体弱，眼看着日渐危重，他心急如焚，正四处奔走寻访良医。
一旁的尹娇心念仁善，当即开口举荐，告知哈图木，李拾崑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寻常疑难杂症、时疫急病皆能诊治，不妨请他为孩童问诊施救。
哈图木一路同行，亲眼见过李拾崑临危处事的超凡本领，深知此人身怀绝技、绝非寻常旅人。绝境之中瞬间燃起满心希冀，连连恳切邀请，当即带着李拾崑、尹娇二人，匆匆赶回家中。
抵达哈图木居所，李拾崑也不客气，抬手搭住小儿腕脉、观察气色，片刻便查清症结。
孩子并非寻常风寒感冒，乃是时疫春瘟侵入肺腑，热毒郁结不散、肺热壅聚凝滞，原是常见时疫。奈何前两位大夫辨证失误、用药有差，未能清瘟退热、宣肺理气，反倒延误病机、加重病情，导致孩童高热反复、精神萎靡、昏睡不起，病势愈发凶险。
李拾崑不慌不忙，取出随身常备的祛瘟丹，以温水化开，喂孩童缓缓内服，先固本清瘟、压制疫毒；随即取针施术，以针灸之法刺入肺经诸穴，疏通经络、宣肺散邪、透热解表；后续再配伍小柴胡汤加减灌服，清解余热、固本扶正，层层递进、步步施治。
方药对症、针法精妙。
不过短短两三个小时，孩童满身高热渐渐消退，气息平缓、神色安稳，不再躁动，安然沉沉睡去，凶险急症瞬间转危为安。
哈图木夫妇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热泪盈眶、感激涕零，对李拾崑感恩戴德、再三叩谢。
为表谢意，哈图木诚心留客，备好家常饭菜，盛情款待李拾崑与尹娇。
席间闲谈，尹李二人方才知晓哈图木的完整身世。
哈图木本名哈图泰·穆尔勒，乃是伊犁锡伯族人。因常年行走边疆，那些维族人、哈萨克人发音简化，便习惯性称他为哈图木，久而久之，本名反倒少有人提及。
他早年从军，在金树仁麾下的锡伯旅任连长，一身武艺、胆识过人、熟稔边疆军务。后来部队解散，伊犁故土生计艰难，他不愿困守穷乡，便集结一众年轻勇武、擅长骑射搏杀的锡伯乡党，组建了一支民间武装护卫团，挂靠在迪化老牌商号万盛驼行名下，结伙经营。
万盛驼行是北疆顶尖老牌商号，总号设于迪化，阜康、哈密、吐鲁番甚至远到甘肃嘉峪关皆设分号，规模庞大、人脉广阔、根基深厚。护卫团与驼行互利共生、抱团经营，驼行承接商旅货运，护卫团负责沿途安保，各司其职、分润得利，在北疆商旅行业根基稳固、颇有威名。
闲谈之间，哈图木听闻李拾崑一行人三日后要远赴天池，当即神色郑重、主动请缨。
天池周边山路崎岖、地形复杂，且多有禁地隘口、本地规矩，外乡旅人不识路况、不懂禁忌，贸然前往极易迷路遇险，寻常向导也未必敢深入腹地。
他常年护送商旅往来阜康、天池一线，路况烂熟于心，又有本地人脉根基、熟知山中规矩。为报李拾崑之恩，他决意亲自带队，为一行人全程向导、保驾护航，确保路途安稳、行程顺遂。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约定启程之日如期而至。
清晨时分，盛世桐带着丫鬟小翠、男女保镖各两名，连同叶妮莎一同前来客栈汇合，准时接众人出发。
李拾崑、尹娇、吴翔三人，再加上始终沉默乖巧、静静随行的萨里夫，一行人尽数集结完毕。
整队共计十一人，全员登上盛世才专属调配的苏联制式大客车。人员齐备、物资充足，正式启程，奔赴阜康。
从迪化到阜康的官道，众人日前都已全程走过一遍。时值春旱时节，气候干燥少雨，一路尘土飞扬，视野之内尽是戈壁荒坡、枯树黄沙，毫无新奇景致可言，单调枯燥至极。
车厢之内气氛沉静，大半人皆是闭目静坐、默然不语，养精蓄锐。
唯有尹娇、盛世桐、小翠三名少女，难得远离尘嚣拘束，前路是期盼已久的山水胜景，心境轻快松弛，一路叽叽喳喳不停，聊关内风物、聊江南景致、聊沿途见闻，消解路途枯燥。
尹娇也首度敞开心扉，道出自己的身世过往。
她本是关外萨满大族子弟，家族繁盛、门第兴旺，奈何乱世动荡、祸从天降，遭遇滔天横祸，全族尽数被日寇覆灭，偌大世家一夜倾覆，唯有她与兄长二人拼死突围、侥幸逃脱，从此漂泊四方、无家可归。
寥寥数语，道尽沧桑悲凉。
盛世桐听闻全貌，得知眼前天真烂漫、明媚纯粹的少女，竟背负如此血海深仇、惨烈身世，心中瞬间涌起无尽怜惜与心疼，满心感慨、唏嘘不已，对尹娇愈发亲近。
一旁静坐的叶妮莎，默默听完这段身世，心底亦是暗暗称奇。
她半生血海深仇、家国倾覆、孤身立业，自认身世凄惨、命途多舛。可今日听闻尹娇遭遇，才知这世间竟有比自己更为惨烈悲苦的命运。
满门尽灭、孤苦漂泊，历经极致黑暗与磨难，却依旧能守住本心纯粹、明媚温柔、天真善良，不怨世道、不堕心性，当真是世间罕见。
心念流转，叶妮莎下意识抬眸，望向身旁静坐、沉静淡然的李拾崑。
刹那之间，她豁然明悟，心底生出无尽怅然与自嘲。
李拾崑如参天大树、如磐石厚土，为尹娇挡尽世间风霜、隔绝所有黑暗，替她承载所有血腥权谋、乱世险恶，才护得她如此天真明媚。
反观自己，年少家破人亡，十五年来孤身涉险、浴血杀伐、步步算计，独自在泥潭黑暗之中挣扎求生，双手染满血腥、满心皆是冰冷城府，无半分温情。
真正可怜、真正孤苦、真正一无所有的，从来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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