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财解困厄，尹盛相惜别
奇台古城在北疆不算重镇，虽有驻军，却兵力微薄、守备空虚。
全城驻军不过区区数十人的保安队，堪堪维持城内治安、处理寻常纠纷。昨夜数百维族乡民举火合围商队，人多势众、群情汹汹，裹挟漫天怒火。城内守军官兵登高远望，见乡民怨气.深重、聚众不散，心知一旦强硬弹压，必然激起更大民变，酿成难以收拾的边疆乱局。
故而守军始终隐忍不出，只派遣几名官兵过来传话，勒令双方克制情绪、禁止动武伤人、不得肆意滋事，守住不流血、不起乱的底线。除此之外，官军再无半分介入调停的举动，任由商队与维族乡民两方自行对峙、僵持拉扯，全程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南关营地，围困对峙已然整整一夜一日。
白日天光澄澈，众人终于彻底摸清这场无端祸事的来龙去脉。
李拾崑经由叶妮莎逐句翻译乡民言语，结合自己观察所知，也把所有真相尽数了解。
原来那队行踪诡异、夜夜游走村寨打探的和田玉石商人，目的从来不是经商贩玉、打探商情。
他们遍历沿途维族村寨，四处问询探访，只为寻觅村中流传的骨符信物。
前日白天，一行人进入奇台附近维族村寨，找到村寨族长，直言想要高价收购族长贴身所戴的骨符。那枚骨符乃是村寨世代相传的信物，承载族中故老相传的祖宗遗荫、世代祝福传递，断然不会变卖外流。族长态度坚决，严词拒绝了一众商人的重金诱惑。
求购不得，这群商人竟心生歹念、铤而走险。
昨夜待众人宿营后，趁夜深人静、万物安眠，便悄然脱队北上，潜入村寨，意图武力劫夺骨符。
族长深夜察觉异动，挺身而出奋力反抗，誓死守护先祖信物。混乱漆黑之中，劫匪心慌急躁、出手狠厉，不慎失手走火，当场误杀族长。
闹出人命、大祸铸成，一众玉石商人彻底慌了心神，再也无心抢夺骨符，仓皇逃窜。撤离途中，又恰逢几名闻声起身查探的村民，为避免行踪暴露、被人围堵纠缠，他们再度开枪伤人，随后趁夜色彻底遁逃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惨死的族长、受伤的村民。
村寨乡民发现惨案，循着踪迹连夜追查，根据有人眼见确认，凶徒就出自这支过境商队，这才聚众围营、讨要凶手，酿成了这场无解的僵持困局。
理清所有前因后果，众人皆是又气又无奈。
无端被一群亡命歹人牵连，平白遭受围困封禁、寸步难行，百口莫辩、无从自证，当真祸从天降。
李拾崑搞明白事情始末，心中一动，下意识就想追问一句，他们拼死抢夺的骨符，究竟是何等信物？
话还未出口，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人群，瞬间定格。
只见带头围堵商队的那名大胡子维族首领，衣领之间，赫然悬挂着一枚温润骨符。
日光之下，骨色莹润、包浆厚重、形制古朴，整体样式、大小形制、刻画纹路，竟与当初李拾崑在头堡村寨受赠的那枚吉祥骨符大同小异。
一路行来，他只当那是寻常村寨祈福信物，随手贴身佩戴、从未深究。可如今遇见村寨珍藏、歹人拼死抢夺的同款骨符，他心中骤然警觉，这枚看似普通的骨符，绝非简单的吉祥配饰，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只是此刻身陷围困僵局，无从深究，也无人能为他解惑。
商队与乡民的对峙拉扯，从深夜到白昼，再到日暮将至，双方早已身心俱疲、精疲力竭。
维族乡民日日轮守围堵，废时耗力、不得安宁，心中虽有滔天怨气，却久久拿不到凶手、讨不到公道，一腔怒火渐渐被漫长的僵持消磨；商队众人被困营地多日，粮草持续消耗、行路日程彻底搁置，商旅心急如焚、焦躁不堪，人人身心疲惫、苦不堪言。
李拾崑见局势胶着无解，众人困在此地进退不得，索性不再耗在拥挤嘈杂、人心浮躁的南关营地。
他带着尹娇、吴翔，连同盛世桐主仆、叶妮莎姐弟一行人，脱离围困的商队营地，迁入奇台古城内的客栈落脚休息。维族众人见他们多有女眷，又不离开奇台，也就并未为难。
乱世行路，安稳休憩最为难得。众人连日紧绷心神、备受煎熬，终于得以入住整洁客房，各自安顿铺陈，暂且抛开外界纷争，只求片刻安宁。
房间清静无人，李拾崑静坐窗前，终于有空闲取出自己贴身佩戴十余日的骨符，细细端详打量。
骨符触手温润细腻，历经千百年岁月沉淀、世代人手摩挲，骨质早已彻底玉化通透，光滑细腻，全无普通兽骨的粗糙干涩，透着古朴厚重的岁月质感，只是色泽灰白无光，不如玉石晶莹温润、青白通透。
骨符侧面，镌刻着一行排布规整、笔画古朴的外族文字，字体陌生，应该是某种西域文字。
他反复打量许久，细看纹路、观其形制、察其气韵，除却年代久远、材质特殊之外，不见任何神异之处。
端详片刻，一无所获，李拾崑便不再深究，抬手将骨符重新戴好，贴身藏于衣襟之内。
随后，他取出那日夜间拾得的羊皮钱袋。
袋口绳结解开，哗啦一声，将内里所有钱币尽数倾倒在床榻之上。
钱币堆叠错落，样式各异、种类繁杂。几枚小巧精致的金灿灿钱币，看着色泽纯正、含金量十足；其它百余枚皆是银币，有好几种，大小厚薄参差不齐，形制花纹各不相同。大的堪比内地通行银元，厚重足值；小的近似寻常铜子，玲珑精巧。
所有钱币之上，尽数镌刻着弯曲线条的外国花字纹路，有些同大洋类似的银币也有汉字壹圆字样，但却和国内银元完全不同。李拾崑常年游历，熟知中原钱币形制，却对这些异域钱币全然陌生，一枚不识、无从分辨来历。
思索片刻，他径直唤来叶妮莎询问这些钱币来历。
叶妮莎常年生活在西域边疆，见惯各族商旅、各式钱币，眼界远超内地旅人。她俯身仔细辨认床榻上的钱币，逐一向李拾崑解释：这些大小不一的银币，有英国站洋、先令和西印度卢比，皆是百年以来西域边境贸易的硬通货。此类异域银币含银量极高、成色十足、信誉稳固，在南疆一带民间认可度极高、通行无阻，反而比内地官府发行的大洋更受信赖，流通更广。
那几枚小巧的金币，则是英国金索维林，纯度极高、价值不菲，是南疆喀什那边大宗商贸常用的结算钱币。
纵观整袋钱财，皆是和田玉石商人日常囤积的贸易硬通货，贴合他们的商旅身份，毫无破绽。
随后叶妮莎大略估价，金银钱币合计价值，约莫等同于两百多块内地大洋，在新疆地界，已是一笔数额不低的钱财。
李拾崑听完，微微颔首。
这袋钱币虽是玉石商人遗落之物，可翻遍所有钱币，依旧找不到半分可疑线索，无从窥探这群商人的真实来路、隐秘目的。
线索彻底中断，他只得暂且作罢，将所有钱币尽数收好，静待局势变化。
又僵持两日，两方拉扯早已到了极致，人人倦怠、无人愿意继续消耗。
就在所有人身心俱疲之际，城外道路传来汽车轰鸣之声。
三辆苏式军用卡车扬尘驶来，稳稳停在奇台城外。车门开启，数十名着装规整、枪械犀利的士兵列队下车，军纪严明、气势肃然。
一名腰挎配枪、肩佩军衔的军官跨步而出，神色沉稳、气度不凡，是新疆督办公署的专职武官。
官兵抵达之后，不查案情始末、不究是非对错，只奉行维护稳定的原则，将维族大胡子首领与商队领队一并唤至身前，居中调停、左右斡旋，做起了最典型的和稀泥式调解。
军官心知，玉石商人早已逃遁无踪、无从缉拿，真凶缺位，案件根本无法办结。维族乡民死伤受害、怨气难平，苦主无以为慰；商队无辜牵连、被困多日，已然受尽苦楚。继续僵持对峙，只会徒增边疆矛盾、滋生乱局，于官府毫无益处。
故而他只求息事宁人，从中撮合调停：商队无辜受累，却因凶徒出自队伍，理应承担连带责任，出资赔付抚恤，安抚受害村寨、慰藉亡者家属。
两方本就早已扛不住连日僵持消耗，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早已盼着有台阶顺势收场。
如今官府居中调停，给足了双方体面，两方皆是顺水推舟、点头应允。
商队众人商议片刻，纷纷同意出资赔付、破财消灾，只求早日解除围困、重新上路。
众人纷纷盘算分摊资费，就在议论纷纷之际，李拾崑忽然开口，神色淡然、语气平和：“无需众人凑资分摊。”
说罢，他取出那只完整的羊皮钱袋，内里金银钱币分毫未动，径直上前，递到维族大胡子首领手中。
大胡子首领接过羊皮钱袋，当场打开查验。
眼见袋中有金有银、钱币充足、价值不菲，远超寻常抚恤资费，足够补偿村寨损失、安抚亡者家属、医治受伤村民，眼底怨气瞬间消散，心中满意至极。
官府调解、钱财到位、公道得偿，维族首领当即挥手传令，解散围困多日的乡民队伍。
绵延数日的绝境围困、无解僵局，就这般被一袋遗落的钱财彻底化解。
周遭所有商队旅人、脚夫护卫，亲眼目睹全过程，无不敬佩赞叹，连连称颂李拾崑胸襟坦荡、行事高义。
“此为行凶玉石商人连夜遁逃时，不慎遗落的钱财。”李拾崑声音清朗，当众道明始末，“祸是他们闯下的，财是他们遗留的，用这笔钱财抚恤亡者、安抚村寨，冤有头、债有主，最是公允妥当。”
面对众人交口称赞，李拾崑只是淡然一笑，毫不居功。
待风波彻底落幕，众人方才知晓，这名带队前来调停、驻军维稳的督办公署军官，也是专程赶来接应盛世桐的人手。
调停任务落地，军官当即请盛世桐一行人登车，即刻启程返回迪化，免去后续戈壁行路之苦。
盛世桐得此接应，心中欢喜之余，第一时间便想着带上尹娇、李拾崑一行人同往迪化。
只是军用卡车位置有限、运力不足，除去盛世桐自身的贴身侍女、一众护卫之外，空余座位寥寥无几，最多只能再顺带一两人，根本无法承载李拾崑师徒、尹娇、叶妮莎姐弟一行人。
离别在即，盛世桐心中不舍，她轻声询问叶妮莎的心意：“你可愿随我先行乘车去往迪化？”
以当下局势来看，跟随盛世桐先行入迪化，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无需再受戈壁露宿之苦、不会再有匪患围困之险，前路安稳无忧。
叶妮莎确实动心，可她抬眼望去，只见懵懂单纯的萨里夫，正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温顺，寸步不离吴翔身侧。这几日朝夕相伴，弟弟早已依赖上吴翔的陪伴，唯有跟在吴翔身边，他才有难得的轻松安稳、无声欢喜。
若是先行离去，让弟弟和吴翔分开，前路漫漫，无人细致照拂，无人懂他心性……
一念及此，叶妮莎将心头的向往尽数压下，咬了咬牙，终究轻轻摇头，决意留下随行，继续跟着众人继续西行、赶赴迪化。
短暂相识，一路相伴，尹娇与盛世桐患难与共，风雨同舟，早已结下深厚的姐妹情谊。
如今骤然别离，前路各自奔波，两人心中皆是万般不舍。
尹娇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盛世桐，郑重许下约定：“你先去安顿下来，待我们一路到了迪化，定然第一时间寻你相聚。”
盛世桐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期许与不舍。两女执手相望，脉脉相惜、万般叮咛尽在不言之中。
最终，盛世桐转身登车，一众护卫紧随其后，卡车引擎轰鸣，缓缓启动，扬尘驶离奇台古城，向着迪化方向疾驰而去。
尹娇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卡车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心中满是离别怅然。
压在众人心头多日的围困死局彻底消解，连日压抑烦闷一扫而空，夜幕降临之后，商队众人难得清闲自在，纷纷置办酒水肉食，围坐欢饮、闲谈说笑，举杯消解连日疲惫，以此放松身心。
众人都开怀畅饮，打算酣然熟睡一夜，待明日天光破晓，便再度整装启程，奔赴迪化。
客栈、营地人声喧闹、笑语盈盈，人人身心松弛、毫无戒备。
无人察觉，一道纤细黑影，趁着众人酣然沉醉，悄然从客房溜出，身形轻盈、步履无声，避开灯火人声，穿梭在古城街巷阴影之中。
黑影熟门熟路，径直奔赴奇台古城城关深处，走入一间门面低调的商号之中。商号大门虚掩，内里幽暗静谧，不见灯火、不闻人声。
黑影独自入内，停留约莫一炷香时分，才从商号走出，依旧身形隐秘、不露踪迹，顺着原路悄然折返，无声无息溜回客栈客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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