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镇被围的第三天，援军到了。
杨刚站在城头，手按刀柄，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那尘土不是一片，是两片。左翼是铺天盖地的黑色军旗，上绣金色“大雍”二字，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头。右翼是花花绿绿的旗帜——数十面不同颜色、不同纹样的宗门旗，连成一片，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王虎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半块干饼，盯着那花花绿绿的旗帜，含糊不清地说：“那是啥？”
“宗门联军。”杨刚说。
“来干啥？”
“来打仗。”
王虎嚼了两口饼，没再问了。
朝廷从西南七郡抽调的主战主力，十二万大军，清一色的边军精锐，甲胄鲜明，士气正盛。领兵的是朝廷一位定荒境战将，姓韩，据说在北境打过仗，杀过人，不是坐办公室的文官。
宗门联军，四十七家宗门凑出来的三千六百名武者。修为参差不齐——有镇澜境的，有凝风境的，也有淬罡境的。但这些人不是正规军，不穿甲胄，不行军礼，三五成群，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甚至骑着妖兽。他们的旗帜五花八门，有的绣着剑，有的绣着鼎，有的绣着火焰，有的绣着看不懂的符文。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的眼睛里都有杀气。
杨飞拄着拐杖站在城头，看着援军开进南镇，缓缓吐出一口气。
“杨长老。”杨刚走到他身后。
“嗯。”
“宗门联军，是朝廷请来的？”
杨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旗帜，沉默了片刻。
“朝廷下了征召令。”他说，“西南七郡的宗门，只要还想在大雍混下去，就必须派人来。不来，以后的税赋、武举名额、朝廷敕封，全都没了。”
“那他们来了，是听朝廷的？”
“听朝廷的。”杨飞说，“但他们也欠杨家的人情。”
杨刚看了他一眼。
杨飞没解释。有些事，不是杨刚这个级别该知道的。
援军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南镇的局势。守军从五万变成了十七万，凌霄境从不到十位变成了四十多位，定荒境也多了好几位。城墙上原本被大启投石车砸出的裂缝，被辅兵连夜填实。箭楼里堆满了箭矢，滚木雷石摞得比人还高。
杨刚被调到城北，负责一段三百丈的城墙。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杨飞说“让他练练手”。王虎跟着他，一千守军，跟上次在东镇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杨刚身后多了两支援军——朝廷的弓弩手和宗门的武者。
弓弩手是从七郡调来的精锐，清一色的淬罡境，射术精准，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中敌人的咽喉。宗门武者则是散兵游勇，不听号令，不列阵型，但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杨刚把弓弩手安排在箭楼和城墙高点，把宗门武者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城墙内侧待命，一队跟着王虎当突击队。
“弓箭手，分组轮射。”杨刚指着城墙外的敌军阵地，“不要齐射，箭雨不能停。”
“宗门武者，不要擅自出击。敌军冲上城头，你们顶上。敌军退了，你们退回来。”
没有人质疑他的命令。不是因为他是杨家的人，是因为他站的位置——城北城墙正中央，刀都没拔，就那么站着。
大启的第三次反攻，来得比前两次更猛。
先锋五万，凌霄境十五位，定荒境两位压阵。他们没有试探，没有佯攻，直接就是强攻。云梯、冲车、攻城塔，一排排推上来，盾兵举着铁盾在前，弓手在后，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潮水。
“放！”
杨刚一声令下，箭楼上的弓弩手同时松弦。上百支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敌阵。盾兵举起铁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有人被射中要害倒地，但阵型没有丝毫混乱。
“第二组，放！”
轮射不停，箭雨不断。敌军的推进速度被迫放缓，但他们的弓手也开始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有的落在城头，有的落在城下。杨刚身边的士卒倒下了好几个，没人后退。
云梯架上了城头。
杨刚没有急着下令推落。他等了五息，等云梯上爬满了人，才猛地挥手。
“滚木！雷石！”
数十根滚木、上百块雷石同时从城头推落。沉重的巨木顺着城墙滚下，砸在云梯上，将攀爬的敌军连人带梯一起砸塌。巨石砸在人群中，血肉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敌军没有退。后队踩着前队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第一名敌军翻过垛口时，王虎已经带着突击队冲了上去。阔刀横扫，那人还没站稳就被砍翻。第二名、第三名同时翻上城头，宗门武者从内侧冲上来，刀剑齐出，将两人斩杀。
“杀完就退！”杨刚吼道，“不要恋战！”
王虎带着突击队退回去，宗门武者也退回内侧。城头只剩下守城的士卒，用长枪往下捅，用滚木往下砸。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杨刚的左臂又伤了，不是刀伤，是被投石车的碎石砸的。王虎的后背又多了一道口子，血把衣甲浸透了，但他一声没吭。
城头到处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脚下的血水积了半寸深，踩上去滑腻腻的。杨刚的刀卷刃了，换了一把，又卷刃了，再换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敌军还没有退。
第十七章转机
黄昏时分，大启的攻势终于减弱了。
不是他们打累了，是他们的凌霄境死伤过半。十五位凌霄境，被杨飞和朝廷的凌霄境长老斩杀了七位，重伤了四位，剩下的四位也带着伤，不敢再冲。
韩将军趁敌军凌霄境战力空虚，亲自带着朝廷的定荒境战将冲出了城门。
定荒境对凌霄境，是碾压。韩将军一刀斩下，敌军剩下的四位凌霄境当场毙命两人，另外两人重伤逃窜。失去凌霄境压阵的大启士兵，士气瞬间崩溃。
“杀！”
韩将军一声令下，城头的守军和宗门武者同时冲出城门，追杀溃逃的敌军。
杨刚没有冲。他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军医蹲在他旁边，用绷带给他包扎。
王虎瘫坐在他旁边，后背的伤口已经被军医缝上了，用羊肠线一针一针地缝，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子，”王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又活下来了。”
杨刚没说话。
他看着城外的战场。敌军溃逃，我方追杀，地面上尸横遍野，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夕阳西下，残阳如血，照在战场上，照在城墙上，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杨飞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一眼杨刚左臂上的绷带。
“伤得重吗？”
“皮外伤。”杨刚说。
杨飞点了点头。
“韩将军让我问你，”他说，“愿不愿意到他帐下听令？”
杨刚愣了一下。
韩将军是朝廷的定荒境战将，在北境打过仗，杀过人，是真正的沙场宿将。到他帐下听令，意味着杨刚可以跟着他学打仗，学兵法，学指挥。
“你爹那边，我去说。”杨飞说。
“去不去，你自己定。”
杨刚沉默了片刻。
“去。”
杨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行。”他说，“明日一早，你去韩将军帐中报到。”
王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那我呢？”
“你也去。”杨飞说，“你跟着他。”
王虎咧嘴笑了。
夜幕降临，南镇城头点起了火把。
杨刚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镇天关。那里，大启的定荒境还没动，真正的决战还在后头。
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守一段城墙的少年了。
他要学的是，怎么打下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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