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抖得厉害，还是按下去了接单键。
老旧捷达的车灯刺破夜雾，引擎突突地响，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连指缝里都浸满了冷汗。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界面，没有路线，没有目的地，只有那行备注，刺得我眼睛发疼：陪我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按下来大半。夜里的风裹着凉意灌进来，打在脸上，稍微压下了心口翻涌的慌。车窗外，机场高速的路灯连成昏黄的线，飞速向后退去，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里钟馗的话，还有那道不容拒绝的声音。
不能拒单，不能弃客，不能泄露秘密。
我咬了咬牙，方向盘往机场 T2 到达口打去。深夜的机场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灯光惨白，映得人影子都发虚。我把车停在到达口外，熄了灯，坐在驾驶座上，后背贴着凉凉的椅垫，心脏咚咚地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我不敢看后视镜，也不敢转头往后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可等了几分钟，副驾那边的车门却 “咔哒” 一声，自己开了。
风钻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旧木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后颈的寒意像冰锥一样扎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余光里，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男人坐了进来，他整个人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透着点灰蒙蒙的光。
“师傅，麻烦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飘在车里，轻得几乎抓不住。
我喉头动了动，干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没…… 没事……”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连自己都听着别扭。男人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的路，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前开吧，先上三环。”
我没敢问目的地，也不敢看他，只能僵硬地挂挡、起步。车子缓缓汇入深夜的车流，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紧绷。车里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声音，还有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挥之不去。
“师傅，你不问问我去哪？”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钟馗的叮嘱，只能硬着头皮答：“不用，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开。”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说不出的空落：“也是，没人会关心一个死人要去哪。”
这句话像根冰针，扎进我心里，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我强压着心里的慌，不敢转头，只能盯着前方的路：“别这么说，不管去哪，都能送你到地方。”
他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晃过，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他的脸是灰的，嘴唇也是灰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车开上三环，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路边一个已经关了门的便利店：“师傅，停一下。”
我把车靠边停下，他推开车门，却没下去，只是对着那个黑漆漆的玻璃门，静静地看着。我不敢催，也不敢问，只能坐在驾驶座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耳膜发疼。
“我刚来京城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的地下室。”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遥远的怀念，“那时候刚从老家出来，没什么钱，找了个工地的活，每天下工晚，都会来这家便利店买个一块钱的面包，就是一天的晚饭。”
我没接话，只能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语气里的涩，我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工地搬到南边了，我也搬了地方，就很少再来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心里一酸，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关上车门，对着我抬了抬下巴：“师傅，走吧，继续往前开。”
我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说起了自己的事。
他叫王顺，老家在河北的一个小村子里，三十岁那年，跟着老乡来京城打工，想多挣点钱，给家里盖房，给儿子攒学费。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年，搬砖、拌水泥、扛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砂纸，可钱却没攒下多少。工地上拖欠工资是常事，有时候辛辛苦苦干几个月，一分钱都拿不到，他只能啃着干面包，蹲在工地的角落里，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在京城过得好，吃的饱穿的暖，让老婆孩子别担心。
他说，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唯一的念想，就是看着儿子考上大学，走出那个小村子。可就在儿子高考的前一年，他在工地上摔了下来，钢筋刺穿了身体，没救过来。工地给了点赔偿款，他老婆拿着钱，供儿子上了大学，可他自己，却成了徘徊在京城里的孤魂。
“我走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跟我老婆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也没亲眼看着我儿子走进大学。我就想，再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再看看这条路，再走一遍，就像我刚来京城的时候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鼻子也跟着发酸。他的话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普通人一辈子的辛苦和遗憾，可就是这些细碎的遗憾，最戳人的心窝。
车继续往前开，他又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公交站：“师傅，停一下，我在这儿坐会儿。”
我停了车，他推开车门，走到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那长椅已经旧了，掉了漆，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抬手，轻轻拂去椅面上的灰，像对待什么宝贝一样。
“以前，我每天都在这儿等工地的班车。” 他说，“冬天的时候，风大，冻得人直打哆嗦，我就蹲在这儿，搓搓手，等车来。有时候车晚点，一等就是半个钟头，也不觉得烦，就想着，多干一天活，就能多挣一天的钱，就能离我儿子的学费近一点。”
他抬手，摸了摸长椅的靠背，又像是摸到了什么，指尖微微颤了颤。
“现在，不用等了。” 他低低地说：“也不用再去工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孤单。夜里的风又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树影乱晃，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我不也是这样吗？每天熬着大夜，在机场停车场里等单，等着多挣一点钱，给家里的老人买药，给孩子凑学费，日子过得像被压在石头底下，喘不过气。
原来，我们这些在外打拼的人，到头来，都差不多。活着的时候，为了生计奔波，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死了，也只能守着这些旧地方，走一遍来时的路，圆自己一个遗憾。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在车里睡着了，他才缓缓站起来，走回车上。
“师傅，走吧。” 他坐回副驾，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最后一段路了。”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车子越开越偏，离市区越来越远，路也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了一座已经废弃的旧殡仪馆门口。
我看着黑漆漆的大门，心里猛地一沉。他推开车门，转头看向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容，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师傅，谢谢你。” 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走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慢慢淡了，消失在空气里。车里那股旧木头的味道也跟着散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副驾，半天回不过神。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多，离四点收车，还有不到三个钟头。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点开一看，账户里多了一笔转账，不多不少，正常价，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谢谢师傅。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红了眼。
刚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好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我不是在拉鬼，我是在拉一个跟我一样，为了生计奔波了一辈子的人。他只是想走完最后一段路，看看来时的地方，跟这个世界，好好告个别。
我发动车子，往市区开。风还是冷的，可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不再抖了。手机屏幕上，下一个订单已经跳了出来，目的地，是城南的老胡同。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副驾，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下一站。”
车灯刺破黑暗，老旧捷达的引擎声，又一次响在了深夜的京城街头。我陈建军，从今天起，就是这深夜里的阴阳摆渡人，专门拉那些带着遗憾的亡魂，送他们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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