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杨猛就被敲门声震醒了。
“起来。”门外是沈清雪的声音，冷的，跟昨晚端牛奶时完全两个人。
杨猛从地毯上爬起来，把棉袄套上，拉开门。沈清雪站在门口，换了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换上。”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杨猛打开。一套西装，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连领带都配好了。
“干啥？”
“今天要去见的病人，不是一般人。你不能穿这身去。”
杨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肘子那儿还露着棉絮。
“这身咋了？又不漏肉。”
“丢人。”
杨猛乐了。“丢人就丢人呗，我又不靠脸吃饭。”
沈清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随你。”她转身走了，“十分钟后楼下见。”
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
杨猛还是穿着那件棉袄。沈清雪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咔咔咔的，头都没回，但脚步放慢了一点，等他跟上来。
电梯上了十八楼。走廊尽头一间大办公室，门开着，里头站着一群人。
中间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脸蜡黄，眼窝深陷，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站着几个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脸色都不太好看，跟死了亲爹似的。
“这就是你说的病人？”杨猛问。
沈清雪点了点头。“陈老，江州商会的。病了三年，北京上海都去过，没人治得了。省城的专家也来过，拍了片子，开了药，不管用。”
“你咋知道我能治？”
“我不知道。”沈清雪看着他，“但你说了，什么病都治。”
杨猛没接话。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手指搭在老头的手腕上。
三秒。够了。
“能治。”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一个白大褂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刺耳：“你是谁？有行医资格证吗？”
杨猛头都没抬。“没有。”
“那你怎么治？”
“用手治。”
白大褂脸色一沉。“陈老的病，我们专家组会诊了三个月都没结论，省城来的专家也说没见过这种情况。你一个——”
“你们三个月没结论，是因为你们只会看机器。”杨猛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卷银针，在灯光下晃了晃，“我看的是人。”
白大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雪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文件夹，边角都皱了。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杨猛的手。
杨猛抽出一根银针，在老头头顶扎下去。
第一针。老头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针。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三针。老头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咕噜一声，睁开了眼。
全场安静。白大褂手里的病历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跟放炮似的。
杨猛收了针，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怀里。
“三天后再扎一次。三次之后，能下床。”
他转身，走到沈清雪面前。
“走吧。”
沈清雪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出了写字楼，阳光刺眼。杨猛眯了眯眼，掏出烟，点上一根。
沈清雪站在他旁边，没走。
“你从哪儿学的？”她问。
“山上。”
“你师父教的？”
“嗯。”
“你师父叫什么？”
杨猛看了她一眼。“张老怪。你没听过。”
沈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昨晚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你师父二十年前救过他的命，也救过陈老的命。陈老这个病，就是当年追杀你爸的人下的毒。”
杨猛的手指顿了一下。
“下毒？”
“慢性毒。不是一下子要命，是一点一点耗。”沈清雪看着他，“陈老说，当年你爸查到的那些东西，全在一本账本上。账本丢了，人跑了，毒却留下了。”
杨猛把烟掐灭，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师父的死，跟秦百川有关。陈老知道内情。”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老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
“三天后。”沈清雪看了他一眼，“他说，等他好了，要见你。”
“见我？”
“对。他说他有东西要还给你。是你爸的。”
杨猛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蹦起来。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只说，那东西，他替你们老杨家保管了二十年。”
回到沈家，天已经黑了。
杨猛没上楼，蹲在院子里，把那根烟点上了。院子里那盏路灯埋在草丛里，往外冒着黄光，飞虫在光里转圈，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
沈清雪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牛奶，递给他。
“你今天那一手，挺厉害的。”她说。
“还行吧。”
“那几个专家脸都绿了。”
杨猛乐了。“他们脸绿不绿，跟我没关系。病人好了就行。”
沈清雪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爸的东西，你不问是什么？”
“问了你也不知道。”
“我可以帮你问陈老。”
杨猛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白的不那么白了，有了点血色。
“你为啥帮我？”
沈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晚上，你帮我了。”她低下头，“虽然我打了你一巴掌。”
杨猛笑了。
“那一巴掌挺疼的。手劲不小。”
沈清雪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活该。”
杨猛把烟掐灭，站起来。
“三天后，我跟你去见陈老。”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清雪。”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当骗子。”
沈清雪没说话。她端着那杯牛奶，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上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创可贴已经揭了，红印子还在。
“骗子？”她自言自语，“哪有骗子……亮余额的？”
她想起杨猛掏出手机那一幕。不解释，不争辩，屏幕怼到面前。八千万，说亮就亮，跟亮身份证似的。
“什么人呐。”
她把牛奶喝了。凉的。但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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