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沈家的。他认出来了——秦家的车。车牌号他见过，秦少的那辆。
他推门进去。大厅里，沈万山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秦百川。江州医疗圈的大佬，表面慈善家，背地里——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站着秦少，脸上挂着笑，但笑不到眼底。
“杨大夫，久仰。”秦百川站起来，伸出手。
杨猛没接。“你找我？”
秦百川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脸上笑容不变。“听说你治好了陈老的病，想请你吃顿饭。”
“没空。”
秦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杨猛，你别不识抬举——”
“闭嘴。”秦百川看了他一眼，秦少不吭声了。秦百川转过头，还是那副笑脸，“杨大夫，我秦某人在江州也算有头有脸。请你吃顿饭，是给面子。”
杨猛看着他。这老东西，笑得好，但眼睛冷。
“你欠我师父一条命。”杨猛说，“吃饭就不必了。还命就行。”
大厅里安静了。
秦百川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师父的事，我也很遗憾。但‘欠命’这种话，不能乱说。”
“那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秦百川的右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杨猛看见了。
“二十年前，我师父废了你的手。”杨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找人害我爸，我师父没杀你，是给你留一条命。你现在坐在这里，笑嘻嘻地跟我说话——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我师父施舍的。”
秦百川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脸慢慢涨红，又慢慢变青。
“年轻人，”他的声音冷下来，“话不能说得太满。”
“满不满，你心里有数。”
秦百川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到杨猛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账本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杨猛能听见，“我劝你别碰。碰了，会死。”
他走了。秦少跟在后面，临走回头瞪了杨猛一眼。
门关上了。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右手还是使不上劲，杯身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你不该跟他撕破脸。”沈万山说。
“早晚的事。”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一些。”
杨猛看着他。
“二十年前，你师父废了秦百川的双手，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沈万山放下茶杯，“是因为秦百川害死了你爸的一个线人。那个线人，是你师父的故交。”
杨猛的手攥紧了。
“你爸查假药案的时候，有一个线人，姓吴。”沈万山的声音很轻，“你见过他了。在精神病院。”
杨猛脑子里闪过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老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账本”。
“他被秦百川关了二十年。”沈万山说，“不是他疯了，是他装疯。装疯，才能活下来。”
杨猛没说话。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瞒了我很多事。”他说。
“是。”沈万山没否认，“但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时候不到。”
杨猛上了楼。
推开客房的门，把蛇皮袋子搁在地上。旧棉袄还铺在地毯上，他躺下去。
掏出那个信封，拆开。里头是一本账本，纸泛黄了，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谁进了什么药、从哪儿进的、进了多少、卖到哪儿、利润多少、分给了谁。
秦百川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还有一个名字，出现得不多，但每一笔都很大——一个代号：先生。
缺一根手指的人。
杨猛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手机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秦百川已经派人盯着你了。账本别留在沈家。另外——先生也在找你。”
杨猛看着这条消息。
“得，”他喃喃，“又来了。”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车灯闪过，不知道是谁的车。
怀表在胸口，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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