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沈砚醒了。
经过他对周遭环境的观察，初步判定，汀州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天气高热潮湿，多降雨，加上丘陵地形，地面常年积水，导致蚊虫滋生，水源污染，产生了所谓的“瘴气”，根本不是所谓的“天灾降临。”
他没有耽误时间，拿起昨晚剩下的半块干饼垫了肚子，寻了工具，开始清理破屋四周的死水洼、烂草堆、腐叶坑。
沈砚将低洼处用捡来的碎石块填平，挖了引水道将积水悉数引流开，腐烂杂草全部堆到远处焚烧，再用干净新土覆盖地面。
清理不到2个小时，屋前屋后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悉数散干净了。
沈砚这非同常人的举动，自然引来了村民的非议。
往来路过的村民，远远看着他的举动，个个疑惑不解，窃窃私语。
“听说，这是新来的官老爷，沈大人。”
“这就是新来的官老爷？怎么在挖泥坑？”
“听说他是京城来的罪官，被知州大人扔在这儿等死的。”
“他在瞎折腾啥？别是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
沈砚全然不理会旁人的议论。清理完周边瘴源，他又往附近山林走去。
此时，王铁牛早已在林边等候，身边还跟着两名同样身着破旧军服、身形硬朗的汉子，皆是岳家军的散卒，见沈砚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大人。”
沈砚微微颔首示意，开门见山道：“这附近，是不是常有百姓患上寒热病？多数表现为发热发冷、头痛呕吐、严重者昏迷不醒？”
王铁牛连连点头：“是！大人怎么知道？每到这个时节，就成片死人，大家都说撞了瘴鬼，请神烧香都没用，郎中也治不好。”
“不是瘴鬼，是蚊虫叮咬、喝生水引来的病，也称疟疾。”沈砚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带我去病患最多的地方，再帮我采几样草药，我能治。”
几名老兵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见过无数郎中束手无策，见过无数百姓病死哀嚎，可眼前这位大人，竟然说能治？
可没人质疑他。
眼前这位可是敢为岳帅死谏的人，侠义之士，绝不会拿百姓性命开玩笑。
王铁牛立即应声：“属下这就带大人过去！就在前面山窝棚里，躺着七八个人，都快不行了！”
病患聚居的窝棚，竟然比沈砚住的破屋还要破旧。
狭小、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与汗水的腥臭味，几位老人、孩子蜷缩在草堆里，个个面色发红，浑身滚烫，只见出气，不见进气，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旁边守着的家属，见沈砚过来，惶恐躲闪，随即眼里又露出一丝希冀，将一丝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位大人身上。
沈砚没有捂鼻嫌弃的举动，铁牛沉声道：“这位是沈大人，汀州司户参军，奉命专管此地。”
没人应声。
这时一名妇人抹着眼泪，哽咽开口：“大人，求大人救命啊！”
地上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头低声开口“没用的，这是瘴鬼索命，大人快离去逃命吧。”
“没有瘴鬼。”沈砚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只要你们服用药草，就能活命，我能救你们。”
他说完，转身吩咐王铁牛几人：“按我吩咐，第一，立刻在棚子外生火，取来清水，烧足沸腾冒泡的开水，从现在起所有人只能喝开水，不许再碰生水；
第二，把棚子里的脏草、秽物全部搬出去烧掉，通风透光，注意防火；
第三，采艾草、青蒿、还有金鸡纳树皮回来，煎煮药汤，给病人服下。”
他说的不是弯弯绕绕的官话，句句清晰，条理分明。
王铁牛等人二话不说，立刻动手。
不过片刻的功夫，窝棚外便升起烟火，烧好一锅锅沸水，脏乱的窝棚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草药也尽数采回。
沈砚亲自上手，按照古法配比，将青蒿、艾草与寻到的金鸡纳树皮一同下锅煎煮。
这是他记忆中治理疟疾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沈砚没有丝毫犹豫，自己先舀起一小勺药汤，当众喝下。
“可放心喝”
窝棚中的病患全都震惊了。
从来没有哪位大人会为了他们这些贱民，亲口试药。
守在一旁的百姓，看着他清瘦却坚定的身影，眼中终于不再只有麻木与畏惧，而是多了一份希冀。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孩子已经烧得昏迷，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没了。
妇人红着眼，“咚”地跪倒在地，磕头泣血：“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儿！民妇感谢大人的大恩大德！”
沈砚立刻扶起她，将药汤给孩子慢慢喂下。
紧接着，其余病患也一一服下药汤。
他又守在窝棚旁，教百姓用艾草熏赶蚊虫，用干净干草铺床，不许再随地吐痰、乱扔秽物，把最浅显的卫生道理，掰碎了一字一句，讲给这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听。
从清晨到日暮，沈砚寸步未离。
王铁牛几人轮流值守，寸步不离的护着他。
百姓们从最初的质疑，逐渐变成了忐忑、期待，有人默默送来晒干的野果，有人主动帮忙烧火、清理场地。
直到夜幕降临时，奇迹发生了。
那个最先服药、昏迷不醒的孩子，高热渐渐退了，不再浑身发冷，居然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娘”。
妇人对着沈砚就要下跪。
“活了！我的孩儿活了！多谢大人！”
其余几名病患，也都陆续退烧，症状得到缓解。
消息瞬间传开。
短短几日，西乡有位“沈大人”能治病、不怕脏累、亲口试药、救了百姓性命的事迹，便在周边流民、山民之中，流传开来
而不远处的树影里，汀州知州赵廉派来监视的差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转身匆匆往州衙跑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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