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学期开学,承风的生活分成了两条线。
一条线在学校,上课、写论文、准备答辩。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房地产渠道营销的策略与创新——基于恒达地产京海项目的实证研究》,导师看了开题报告后说选题很好,有实践基础,如果能写出深度,可以冲击优秀论文。
另一条线在恒达,他每周至少有三天泡在项目上。王建国给他申请了一个“实习储备干部”的身份,每月补贴涨到了三千五。虽然还是实习生的名义,但干的活已经和正式员工差不多了。
承风的业绩在渠道团队里一直排在前三。他不光自己干,还开始带新人。九月份项目上新来了两个应届毕业生,一男一女,男的叫张建明,河北人,长得高高壮壮,说话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女的叫陈雨桐,江苏人,瘦瘦小小的,但嘴皮子利索得很。
张建明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脚上一双不知道穿了多久的黑皮鞋,鞋头都磨白了。他站在承风面前,紧张得直搓手。
“风哥,我叫张建明,河北经贸大学毕业的,以后请多关照。”他的声音有点抖。
承风看着他,想起了自己一年前的样子。一样的紧张,一样的不安,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城市立足。
他拍了拍张建明的肩膀:“别紧张,我也才比你早来一年。走吧,我带你去熟悉一下项目。”
两个人沿着项目的围挡走了一圈。承风边走边讲,这个项目的定位是什么,目标客群是谁,竞品有哪些,渠道怎么打。张建明听得认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记。
“风哥,你记性真好,这么多数据都记得住。”
“不是记性好,是每天看,看多了就记住了。”承风笑了笑,“干这行,数据是基本功。项目的面积、户型、价格、周边配套,你得倒背如流,客户一问就能答上来。”
张建明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回到接待中心的时候,陈雨桐已经在等他们了。她比张建明从容得多,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化着淡妆,说话不卑不亢。
“风哥,我听说你是京海大学的?985的高材生啊。”
“没什么,就是个学生。”
“你别谦虚,我来之前就听说你了。上个月你一个人开了八单,区域第一,这在渠道岗可是破纪录了。”
承风摆摆手:“运气好而已。走吧,我给你们俩排个班,今天先跟着我跑一圈。”
那天下午,承风带着两个人去了项目周边的一个大型批发市场。批发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拉货的三轮车和扛着大包小包的商贩。承风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卖调料的摊位前,跟摊主打了个招呼。
“李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凑合。”李叔五十多岁,满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小伙子又来发传单了?上次你给我的那几张,我都发给来拿货的人了。”
“谢谢李叔。”承风从包里掏出一沓新的宣传单,递给李叔,“这次的新户型,一百二十平的三房,总价低,适合您这样的老板。”
李叔哈哈笑了两声:“我算什么老板,就是个小贩。”
“在我们这儿,您就是老板。”承风笑着说,“李叔,您要是认识谁想买房,帮忙推荐一下,我这边有内部优惠。”
“行行行,我给你留意着。”李叔把宣传单往柜台上一放。
出了批发市场,张建明忍不住问:“风哥,你跟那个李叔很熟?”
“熟了。我在这边发了一个多月的传单,每个摊主都认识我了。”承风说,“渠道工作不是把传单发出去就完了,要建立关系网。批发市场的这些摊主,看着不起眼,但他们手里都有资源。你跟他们熟了,他们帮你发一张传单,比你自己在门口发一百张都管用。”
陈雨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渠道的核心是人?”
“对,就是人。”承风说,“房地产营销,说到底是在跟人打交道。你得知道客户在想什么,需要什么,怕什么。你得让客户信任你,愿意把几十万、几百万交到你手上。这份信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
张建明和陈雨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佩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承风的团队慢慢带出来了。张建明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但特别肯学,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发传单发得比谁都多。陈雨桐脑子活,嘴甜,跟客户聊得来,带看转化率很高。
十月份的时候,项目搞了一次大型的渠道拓展活动——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做一个星期的外展。承风带着十个人的渠道团队,从早到晚轮班值守。他用积分制激励团队,每个人每天的带看量和留电量都实时公布,前三名有额外奖励。
那一个星期,承风的团队留了一千二百组客户信息,带看了三百多组,成交了二十一套房子。业绩在整个华东区域的渠道团队里排第一。
王建国在项目周会上专门表扬了承风。
“有些人,天生就是干营销的料。”王建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带微笑地看着承风,“承风,你不错,好好干。”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承风。有羡慕的目光,有佩服的目光,也有意味深长的目光。
承风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王总,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坐在角落里的林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散会后,林芳把承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王总今天在会上夸你,你小心点。”
承风一愣:“林姐,什么意思?”
林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说:“王建国这个人,夸人的时候,就是他要用人或者要整人的时候。你现在风头太盛,已经有人看不惯了。”
“谁看不惯?”
“你别问那么多,总之凡事留个心眼。”林芳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还年轻,有些东西以后慢慢就懂了。”
林芳走了。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明白,做得好为什么反而要小心?
他把林芳的话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太当回事。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晚上,承风正在宿舍里改论文,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承风,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承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苏晚吟。
她已经很久没给他打过电话了。两个人之间的联系降到了最低,偶尔发条微信,也是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同学。
“苏晚吟?你怎么了?”承风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见你。”
承风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他犹豫了一秒钟:“你在哪?”
“学校门口的那个奶茶店。”
承风到了的时候,苏晚吟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没怎么喝,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她瘦了很多。原本圆圆的脸蛋瘦出了尖下巴,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了。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承风坐下来,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你怎么了?”
苏晚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就红了。
“我和陆辰分手了。”
承风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是什么,有心痛,有心疼,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不该有的庆幸。
“怎么回事?”
苏晚吟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劈腿了。跟他前女友,一直在联系,被我发现了。”
承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苏晚吟低下头,手指在奶茶杯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跟我承认了,说他对不起我,说他其实一直都忘不了她。”
“他混蛋。”承风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重。
苏晚吟苦笑了一下:“也不能全怪他。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承风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说“你当初就不该选他”?说“你看,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不是那种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晚吟擦了擦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能怎么办,继续活着呗。论文要写,工作要找,日子要过。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把自己毁了。”
承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心疼。这种心疼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到你受伤,我想替你疼——的心疼。
“苏晚吟,”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你值得更好的人。”
苏晚吟抬起头,看着他。奶茶店的灯光昏黄,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承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她一定能听见。
“承风,”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你当初……你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承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奶茶。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想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想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对不起。”
苏晚吟笑了,笑得很苦:“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选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奶茶店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旋律缓慢而忧伤。
“我去了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苏晚吟忽然开口:“承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承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他说。
苏晚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那天晚上,承风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夜风很凉,苏晚吟缩了缩脖子,承风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外套裹紧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晚吟停下来,把外套还给他。
“承风,谢谢你出来见我。”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承风接过外套,“不管几点。”
苏晚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他把外套穿回身上,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梧桐大道的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所有的星光都淹没了。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苏晚吟的眼睛,那双哭过之后还亮着光的眼睛。
他握紧了拳头。
快了,就快了。等他毕业,等他转正,等他站稳脚跟。
到那时候,他不会再让她哭了。
十一月底,恒达地产华东区域一年一度的营销大会在南京召开。
承风作为优秀实习生代表,被王建国点名参加。这是承风第一次参加公司级别的大会,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地产行业的另一面——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暗流涌动。
会议在南京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承风到的时候,酒店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男的都是西装革履,女的都是职业套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印着“恒达地产”Logo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会议资料和礼品。
承风穿着他唯一的西装——那套在批发市场花了三百块钱买的黑色西装,衬着他被晒黑的皮肤,显得有些局促。但在人群中,他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会议在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几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恒达地产的宣传片,高楼大厦、恢宏的沙盘、忙碌的工地、微笑的客户,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
华东区域的总经理首先致辞,讲了一堆宏观的东西,什么“行业趋势”“战略布局”“创新驱动”,承风听得认真,笔记记了好几页。
然后是各个职能部门的汇报。营销管理中心的总监讲了全年的业绩达成情况,渠道管理部的负责人讲了渠道体系的建设,品牌部的负责人讲了品牌推广的成效。
承风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发现,恒达的营销体系虽然很完善,但各个部门之间有很多信息孤岛,渠道和案场的联动也不够顺畅。他悄悄把这些想法记在了本子上。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是自助午餐。承风端着盘子,正不知道该吃什么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承风?”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看起来很随性。男人的五官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总好。”承风认出了他——李远舟,华东区域营销副总裁,整个华东区域营销体系的***,在恒达体系内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你认识我?”李远舟挑了挑眉。
“开会的时候您在台上,我坐在第二排。”
李远舟笑了笑,端着盘子站在承风旁边,跟他一起排队取餐。“你是哪个项目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王总那边的,京海东岸项目,渠道岗,实习生。”
“实习生?”李远舟看了他一眼,“实习生能被王建国带来参加区域会?不简单。”
承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笑了笑。
李远舟取了餐,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承风本来想坐到角落里,但李远舟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承风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还没毕业,京海大学,大四。”
李远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承风。
“京海大学的市场营销专业在全国能排进前十,你能考进去,底子不错。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营销是什么?”
承风想了想,说:“营销是发现需求、满足需求的过程。”
“这是课本上的。”李远舟摇了摇头,“我想听你自己的想法。”
承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自己的理解是,营销是帮别人做决定。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得到。营销就是帮他们看清楚自己的需求,然后给他们一个最好的选择。”
李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意思。继续说。”
“比如说,一个客户来看房,他可能说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但通过跟他聊天,你会发现他真正在意的不是房子的大小,而是孩子的学校,或者老人的医院,或者老婆上班的距离。营销就是帮他找到那个核心需求,然后用产品去满足它。”
李远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承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王建国跟我说他手下有个好苗子,我还以为他吹牛。现在看来,他没吹牛。”
承风连忙说:“李总过奖了,我还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但有一样东西学不来。”李远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维方式。你刚才说的那一套,不是课本上教的,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这说明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干营销,最重要的就是这个。”
承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李远舟又说:“你实习期什么时候结束?”
“明年六月,毕业就转正。”
“好,好好干。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李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上面印着:李远舟,恒达地产华东区域副总裁。
承风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午餐结束后,承风走出酒店,站在门口透透气。秋天的南京,阳光很好,金色的梧桐叶铺满了整条街,风吹过来,叶子在脚边打转。
他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李远舟。
华东区域副总裁。
他刚才说“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的?
承风不知道,但他把名片夹进了手机壳的夹层里。不管是不是客套,先留着再说。
下午的会议继续。
但承风注意到,下午的氛围和上午不太一样。上午大家还和和气气的,下午的几个汇报环节,火药味明显浓了。营销管理中心的汇报里,暗戳戳地点了渠道管理部的问题;渠道管理部的汇报里,又拐弯抹角地回应了营销管理中心的质疑。
承风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你来我往,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公司内部的那种微妙的关系。
散会后,林芳找到他,小声说:“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王建国和营销管理中心的总监不对付。王建国是李远舟的人,营销管理中心是总部派下来的,两拨人一直在斗。你跟着王建国,就是李远舟这条线上的人。”
承风皱了皱眉:“我就想好好干活,不想掺和这些。”
林芳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以为你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在这个体系里,不站队就是最危险的站队。”
承风沉默了。
他不喜欢这些东西。他从小就知道,村里的那些矛盾、亲戚之间的勾心斗角,都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苦了,不得不在有限的东西里争来争去。他以为到了大城市,到了大公司,会不一样。
但现在看来,哪里都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回京海的高铁上,王建国和承风坐在一起。王建国一路上心情很好,不停地跟承风聊天。
“李总今天跟我说了,对你印象不错。”王建国靠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老大哥的姿态,“承风,你的路子走对了。跟着李总,以后在华东风生水起不是问题。”
承风点了点头:“谢谢王总提携。”
“提携是肯定的,但你自己也要争气。”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个行业,能力强的人多的是,但能走到高层的,往往不是能力最强的,而是最会做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承风想了想,说:“明白。”
王建国满意地笑了,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等你毕业转正了,我帮你申请一个渠道主管的编制。好好干,三五年之内,做到项目营销经理,不是问题。”
承风的心跳加速了。
渠道主管。项目营销经理。那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谢谢王总,我一定好好干。”他真诚地说。
王建国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承风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江南,稻田金黄,村庄白墙黛瓦,美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了老家。这个时候,黄土高原上应该已经是一片枯黄了。风一吹,黄土漫天,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都翻过了,光秃秃的,等着来年的春雨。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他说“别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他现在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不让他回家。
是不让他回去受苦。
高铁到达京海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承风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吟的微信。
“回来了吗?”
“刚到。”
“吃饭了吗?”
“还没。”
“来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吧,我请你。”
承风看着那条微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面馆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苏晚吟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了他,说自己减肥。承风知道她不减肥,她只是不想吃。但他没有说破,默默地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面,两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月亮很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
苏晚吟忽然说:“承风,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不考研了。直接工作。”
承风有些意外。苏晚吟之前的规划是要考研的,她想去复旦大学读新闻学的研究生。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苏晚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我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我想早点工作,早点独立。”
承风知道,这和陆辰的事有关。苏晚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分手之后,她一定不想再依赖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你想好去哪了吗?”他问。
“还在看。有几家媒体在招人,我想去试试。”苏晚吟转过头,看着他,“你呢?恒达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毕业就转正。”
“那就好。”苏晚吟笑了笑,“我们都要加油。”
承风点了点头。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晚吟停下来,转过身,伸出右手。
“承风同志,一起努力。”
承风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凉,很细,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拿笔拿出来的。
“一起努力。”他说。
苏晚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承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凉丝丝的,但让他觉得全身都暖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梧桐大道的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树梢上。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月亮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它会听到的。
十二月中旬,京海下了第一场雪。
承风站在项目接待中心的门口,看着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南方的雪跟北方不一样,北方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不化,越积越厚;南方的雪是湿的,落在手上就化了,凉丝丝的。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张建明从接待中心里跑出来,搓着手:“风哥,你站外面干啥?冻死了。”
“看雪。”承风说,“我老家很少下雪,一年到头干得很。南方的雪不一样,好看。”
张建明也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了看,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又缩回去了。
“风哥,王总今天下午找你什么事?”
承风收回手,把手插进口袋里。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雪花化掉后的凉意。
“没什么,就是问了一下年底的业绩安排。”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王建国今天下午找承风,确实谈的是业绩安排。但王建国提了一个让承风不太舒服的要求——让他配合做一个虚假的业绩数据,把某个关系户代理公司的成交量算到项目上来,凑成年底的业绩指标。
“就这一次,年底了嘛,总部的考核压力大。”王建国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配合一下,我这边也好交代。”
承风当时犹豫了一下,说:“王总,这个数据要是造假,被总部查到……”
“怎么可能查到?”王建国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兜着,出不了事。再说了,这是惯例,年底哪个项目不做点数据美化?你就当帮我一忙。”
承风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我再想想”,王建国皱了皱眉,但没再多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承风的脑子里很乱。
他一直觉得,做营销靠的是本事,不是歪门邪道。但王建国的话让他意识到,在这个行业里,有些规矩是摆在台面上的,有些规矩是藏在台面下的。
他该怎么做?
拒绝王建国,意味着得罪自己的直接领导,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答应王建国,意味着他跨过了那条线——那条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能跨过的线。
他站在接待中心的门口,看着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灯光在雪中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了李远舟的名字。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李远舟是他的上上级,越级汇报是职场大忌。万一被王建国知道了,他的日子会更难过。
他不能这么做。
他只能靠自己。
雪还在下,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张建明在屋里喊他:“风哥,进来吧,别冻感冒了!”
承风转过身,走进了接待中心。
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有些孤单,但脊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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