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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 Rises Over Jiangnan

Chapter 11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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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Wind Rises Over Jiang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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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风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王建国没有再提那件事,但每次开会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承风,都带着一种“你考虑好了没有”的意味。

第三天晚上,承风在宿舍里坐到凌晨两点。赵磊他们早就睡了,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李桂兰迷迷糊糊的声音:“风啊?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李桂兰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清醒了许多:“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跟妈说。”

承风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说“没事”,但嘴巴张了张,说出的话却是:“妈,如果有人让你做一件不对的事,你不做就得罪人,做了心里又过不去,你咋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李桂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风,你妈没文化,不懂啥大道理。但妈知道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有些线不能跨。跨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跨着跨着,你就不是你了。”

承风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妈,我知道了。”

“风,你在外面不容易,妈知道。但你记住,你爹虽然脾气不好,可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是他儿子,你也别做。”

“嗯。”

“早点睡,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承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天塌不下来。

对,天塌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承风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项目上。他找到王建国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王建国正在泡茶,看到承风,笑了笑:“这么早?有事?”

承风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王建国。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声音很稳。

“王总,上次您说的事,我想好了。”

王建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带微笑:“你说。”

“数据造假的事,我不能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承风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那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冷的、硬的东西。

“哦?”王建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说你的理由。”

“王总,我不反对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做数据优化,但虚报成交、把别人的业绩算到我们头上,这是造假。万一总部查下来,不光我有问题,您也有问题。我不想害您,也不想害自己。”

王建国放下茶杯,沉默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承风觉得像五个小时。

然后王建国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承风,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实在,最大的缺点也是实在。”

承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承风,看着窗外的工地。工地上塔吊在转动,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这个事,你不做,我可以找别人做。但是承风,你要明白,在这个体系里,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王建国转过身,看着承风,“你今天拒绝了我,明天可能就会有别的事找上你。你每一次都拒绝,你觉得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承风的心里一沉。

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实话。

但他还是说了:“王总,如果有一天公司因为我坚持原则而不要我,那说明这家公司不值得我待。”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行,你回去吧。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承风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他做了对的选择。

至少,他还是承风。

那个从黄土高原走出来的、没有做过亏心事的承风。

大四上学期在一片忙碌中结束了。

期末考试、论文开题、实**结,一桩接一桩,承风忙得脚不沾地。苏晚吟也在忙,她投了几十份简历,收到了七八个面试通知,每天都在准备面试和跑面试的路上。两个人的联系又少了,但每次发微信,都会互相加一句“加油”。

寒假开始了。

这一次,承风决定回家。

他已经一年半没有回去了。上一次回去还是大二暑假,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周,就又匆匆赶回了京海。母亲在电话里说“没事别回来,省点路费”,但他听出了母亲声音里的思念。

他要回去。

哪怕只待几天,也要回去。

腊月二十六,承风坐上了从京海开往省城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坐硬座,买了张硬卧,多花了几十块钱。不是他舍得花钱了,是他怕自己到了家太累,让母亲看出来他在外面过得很苦。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从江南水乡到中原大地,再到黄土高原。车窗外的景色在变,绿色的稻田变成了黄褐色的土地,白墙黛瓦变成了土坯窑洞,空气里的湿度一点点降下去,干燥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熟悉的、黄土的味道。

承风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家的味道。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承风从火车站出来,打了辆面包车回镇上。面包车是那种跑城乡线路的黑车,挤了七八个人,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承风被挤在最后排的角落里,蛇皮袋放在膝盖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

到了镇上,已经没有去村里的车了。承风背着蛇皮袋,走上了那条他走了十二年的山路。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路还是那条路,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个稻草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承风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但今天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山梁上,出现了几盏灯光,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那是村子。

承风加快了脚步。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他停了下来。老槐树还在,还是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

冬天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承风拍了拍树干,低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然后他朝家的方向走去。

承风走到自家窑洞前的时候,愣住了。

窑洞的门上贴着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写着“家和万事兴”。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羊圈里多了两只小羊羔,鸡窝也新搭了,比以前大了不少。篱笆换成了新的,玉米秸秆编的,整整齐齐。

他正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李桂兰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泼到他身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手里的盆子掉了,水洒了一地。

“风?!”

李桂兰的声音变了调,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承风的脸,粗糙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

“瘦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瘦了这么多。”

承风看着母亲,眼眶也红了。李桂兰比一年半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比以前更粗糙了,关节肿得老高。

“妈,我回来了。”承风说,声音有些哑。

李桂兰一把抱住他,把他搂进怀里。她的怀抱还是那样,瘦瘦的,硬硬的,但很温暖。承风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桂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妈给你做面去,你等着。”

她松开承风,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承风擦了擦眼睛,走进了窑洞。

窑洞里很暗,灯泡还是那个十五瓦的,发着昏黄的光。但墙上糊的报纸换过了,新报纸白白的,闻着有股油墨味。炕上的褥子也换了新的,铺得整整齐齐。

承德厚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一动不动。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承德厚的脸隐没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但承风看到,他抽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我回来了。”

承德厚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板:“回来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

但承风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分量。

他放下蛇皮袋,在炕沿上坐下来,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窑洞里只有炕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父亲抽烟的吧嗒声。

过了一会儿,承德厚把烟掐灭在炕沿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转身递给承风。

是一包烟。红塔山。

“给你的。”承德厚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不晓得你抽不抽。”

承风看着那包烟,愣住了。

红塔山,二十块一包。在村里,这是待客的好烟,父亲自己从来不舍得抽,他抽的都是自己卷的旱烟。

“爹,我不抽烟。”承风说。

承德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放在炕沿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炕边,坐下来。

“那就放着,家里来人了抽。”

承风拿起那包烟,放进蛇皮袋里。他知道,父亲为了买这包烟,一定犹豫了很久。

灶房里传来李桂兰的喊声:“风,来端面!”

承风走出去,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煮着面条,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葱花和一个荷包蛋。

承风看着那个荷包蛋,喉咙发紧。

“妈,鸡蛋留着卖钱吧。”

“卖啥钱,给你吃的!”李桂兰把面捞进碗里,递给他,“快吃,趁热。”

承风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吃着。面很筋道,汤很鲜,鸡蛋很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李桂兰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风,你上次打电话说的那个事,后来咋样了?”

承风知道她说的是那个“做不对的事”的事。

“处理好了,妈。”

“咋处理的?”

“我拒绝了。领导没为难我。”

李桂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有些钱挣了心里不安生,不如不挣。”

承风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李桂兰又说:“你那个……苏晚吟,还有联系吗?”

承风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朋友嘛。”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不懂年轻人的事,但她看得出来,儿子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不一样的光。

“朋友也好。”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承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是新棉花弹的,软软的,暖暖的。他听着隔壁窑洞里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轻轻的鼾声,觉得心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

在京海的时候,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全是事:明天的工作、下个月的房租、论文的进度、和王建国的关系、苏晚吟和陆辰的事……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到凌晨一两点才能睡着。

但在这里,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在这个有些破旧但永远等着他的窑洞里,一切都简单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报纸有一张是《甘肃日报》,日期是三年前的。报纸上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大学生村官在田里干活。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如果他没有考出去,大概也会像那个村官一样,在这片黄土地上过一辈子。

不是不好。

只是他选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很难,但他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承风被鸡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光斑。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窑洞。

院子里,李桂兰在喂鸡,承德厚坐在门口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承风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

“爹,腿最近咋样?”

“老样子。”承德厚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死不了。”

承风看着父亲的腿,那条废了的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大圈,肌肉萎缩得厉害。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

“爹,等我工作了,攒点钱,带你去大城市看看,找个好医生,说不定能治好。”

承德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东西。有不信,有感动,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治啥治,都多少年了。”他扭过头,看向远处的山梁,“你有那钱,不如攒着娶媳妇。”

承风笑了:“媳妇的事不急。”

“咋不急?”承德厚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三了!你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妈都怀上你了!”

承风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桂兰在旁边听得直笑:“你爹整天念叨,说你啥时候带个媳妇回来。我说别催孩子,他还不乐意。”

承德厚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承风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害怕的男人,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他就是个普通的农村男人,脾气不好,不会表达,心里有爱但说不出口。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那条腿,最大的骄傲是这个儿子。

承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爹,妈,今年过年我给你们做顿饭。”

李桂兰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在京海学的。放心吧,饿不死你们。”

承德厚又哼了一声,但这次哼得比刚才轻多了。

腊月二十九,承风的生日。

他已经好几年没过生日了。在京海的时候,赵磊他们给他过过一次,但那是凑巧。在村里,过生日从来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但今年不一样。

早上起来,承风看到灶房的案板上放着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小碟炒腊肉。

李桂兰从灶房里探出头,笑着说:“你爹一大早让我做的,说今天你过生日。”

承风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坐在门口晒太阳的父亲。承德厚正低着头抽烟,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承风端起那碗面,蹲在父亲旁边,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说了一句:“爹,面好吃。”

承德厚没抬头,但他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闷声说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

正月初七,承风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李桂兰又烙了一袋子饼,煮了二十个鸡蛋,塞进他的蛇皮袋里。承风说带不了这么多,李桂兰不听,把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承德厚没有出来送。

承风背起蛇皮袋,走到窑洞门口,停了一下。门帘低垂,里面没有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了一句:“爹,我走了!”

窑洞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出一个声音:“走吧。”

就一个字。

但承风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

他转过身,跟着母亲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第一个山梁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

窑洞的门帘掀开了一角,一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快速缩了回去。

承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李桂兰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到了山梁上,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承风手里。

“五百块钱,你拿着。”

“妈,我不要,我有钱。”

“拿着!”李桂兰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你在外面不容易,别委屈了自己。”

承风握住母亲的手,那双粗糙的、温暖的手。

“妈,等我毕业了,工作了,稳定了,我接你去京海。”

李桂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骄傲,也有不舍。

“好,妈等着。”

承风松开手,转身走了。他走了几十步,忍不住回头,母亲还站在山梁上,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她的身形在黄土背景里显得那么瘦小。

“妈!你回去吧!”

李桂兰点了点头,但人没动。

承风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的眼睛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被风吹干了,又流出来。

他走过那道山梁,走过那条走了十二年的山路,走向镇上,走向县城,走向省城,走向那个千里之外的城市。

那里有他的大学,他的工作,他的未来。

还有苏晚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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