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承风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他的助学贷款批下来了,学费不用再发愁。贫困生补助每个月有三百块,勤工俭学每月三百,再加上周末做家教和偶尔去物流公司兼职,他每个月的收入稳定在一千五左右。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一部二手的诺基亚,一百二十块,从赵磊的一个朋友那里买的。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偶尔能上个网(虽然流量贵得要命)。
他给苏晚吟发了第一条短信:“这是我的号码,存一下。”
苏晚吟秒回:“存了。你是不是终于舍得买手机了?我等你这条短信等了一年。”
承风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很久。
大二下学期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专业课多了起来。市场营销学、消费者行为学、管理学原理、组织行为学……承风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发现自己对市场营销有一种天然的敏感,老师在课上讲的那些理论,他总能很快理解,并且联想到实际的案例。
营销学老师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授,有多年企业咨询的经验。她讲课不喜欢照本宣科,喜欢讲案例、讲实战。有一次课下,她叫住承风:“承风,我注意到你每次案例分析都做得很扎实,而且有自己的思考。你对营销很有兴趣?”
“是的,郑老师。”
“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方向吗?”
承风想了想:“我想进房地产行业。”
郑老师挑了挑眉:“为什么是房地产?”
“因为房地产是中国经济最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而且房地产营销和其他行业不太一样,产品的特殊性决定了营销策略的复杂性。我想去一个能学到真东西的地方。”
郑老师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房地产行业是个好方向,但那个圈子水深,你要做好准备。”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以后想进大公司,实习经历很重要。大三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推荐,我有个学生在恒达地产做区域营销总监。”
恒达地产。
承风记住了这个名字。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承风还是没有回家。
他找了一份暑期实习——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助理,一个月一千八。工作内容很简单,帮客户写写宣传单上的文案、改改海报上的措辞。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商业运作的流程。
苏晚吟也没有回家。她在京海的一家都市报找到了一份暑期实习,做实习记者,每天跑新闻、写稿子。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晚上都会发短信,有时候聊到凌晨。
有一天晚上,苏晚吟发来一条很长的短信:
“今天去采访一个拆迁户。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房子要被拆了,补偿款不够买房,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帮帮我,我活了一辈子了,临了没地方住了。承风,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有些人住着几百万的房子,有些人连个窝都没有。我觉得我的笔太轻了,写出来的东西帮不了她。”
承风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家。那座窑洞,那片黄土,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乡亲。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他回了一条:“你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她记住了你,你就没白跑。”
苏晚吟回了一个笑脸。
那段时间,承风有时候会想,苏晚吟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是他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是他在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人。但他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超过了朋友的界限。
他不说,不代表苏晚吟不知道。
有一次,赵磊在宿舍里起哄:“老大,你到底什么时候表白?你再不表白,苏晚吟就被别人抢走了!新闻学院那群男的,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承风没说话。
刘铁柱在旁边来了一句:“磊子你别瞎起哄,老大有他自己的节奏。”
赵磊不服气:“什么节奏?恋爱的节奏?那他倒是按下播放键啊!”
苏子谦罕见地开了口:“感情的事,急不来。承风不表白,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有他的理由。
那个理由很简单——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是长相,不是性格,是条件。他每个月紧巴巴地过日子,而苏晚吟的家庭条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她的父亲在苏州做小生意,母亲是小学老师,家里有两套房一辆车。
他拿什么去面对她的父母?
拿什么去给她一个未来?
所以他忍住了。他告诉自己,等毕业了,工作了,挣钱了,再谈这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不会等你。
大三上学期,一个叫陆辰的男生出现在苏晚吟的生活里。
陆辰是新闻学院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家里在苏州做生意,跟苏晚吟的父母是旧识。他长得很帅,一米八几的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穿衣打扮很有品位。
他是苏晚吟的导师介绍给她的,说让她跟着陆辰做一个关于城市变迁的调研项目。
承风是从赵磊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赵磊有个朋友在新闻学院,消息灵通得很。
“老大,”赵磊小心翼翼地看着承风的脸色,“那个陆辰,据说是苏晚吟的老乡,家里条件很好,而且是研究生,你……”
“我知道。”承风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陆辰长什么样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承风没理他。
他知道苏晚吟和陆辰在一起做项目。他也知道苏晚吟和陆辰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讨论课题。他甚至知道有一天晚上,陆辰开车送苏晚吟回的宿舍。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他觉得他没有资格在意。
他和苏晚吟之间,从来就没有确定过关系。他们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他没有权利去干涉她的生活,没有权利去要求她只和他一个人来往。
但那种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不深,但是很疼。
大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吟约承风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见面。承风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两杯奶茶。
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
“给你点了珍珠奶茶,你尝尝。”她推过来一杯。
承风坐下来,喝了一口,很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吟的手指在杯子上转圈,她在紧张。
“承风,”她终于开口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说。”
“陆辰……他跟我表白了。”
承风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着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有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哦。”他说。
苏晚吟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但他没有下文。
他就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苏晚吟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承风,”她的声音有些颤,“你是不是……没有什么想说的?”
承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说我一直在努力,想说你再等等我,就再等我一年。
但他看到苏晚吟眼睛里的那一点点期待的时候,他的嘴巴却说出了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
“你想好了就行。”
苏晚吟的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很小:“所以,你就这句话?”
“苏晚吟,”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连请你喝一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陆辰他……”
“够了。”苏晚吟打断了他。
她站起来,拿起包,看了一眼承风,眼眶里全是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承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心寒。”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奶茶店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承风坐在那里,看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他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全喝完了。珍珠是甜的,奶茶也是甜的,但他的嘴里全是苦味。
他坐了很久,久到奶茶店的服务员过来问他是不是要打烊了。
他站起来,走出奶茶店。外面很冷,十二月的京海,风又湿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走在梧桐大道上,枯叶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吟发的短信。
“承风,我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就那么难吗?”
承风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短信发出去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寒风中,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赵磊正在打游戏,刘铁柱在看书,苏子谦在听音乐。他换了鞋,洗漱,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躺在黑暗里,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
不能哭出声来。不能让室友听到。
他把被子塞进嘴里,咬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的不是苏晚吟不选他,他哭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什么都给不了,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又怎样?说了,在一起了,然后呢?他拿什么去维持这段感情?拿什么去对抗现实的碾压?
他从小就知道,感情最贵。贵到他付不起。
赵磊打完游戏,关了灯。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承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图书馆还书。在还书箱旁边,他看到一本书——《百年孤独》,借书卡上写着“苏晚吟”。
他翻开那本书,在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等待是最无用的深情。——苏晚吟”
他把书合上,放进了还书箱。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打伞。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吟的短信:“我和陆辰在一起了。”
承风看了三遍,然后把那条短信删了。
他回了两个字:“祝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
雨越下越大,他站在梧桐树下,雨水顺着树叶滴下来,滴在他的头上、肩上、手上。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别回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不让他回家,是不让他困在那个地方。
但现在,他困在了别的地方。困在了一颗得不到回应的心上。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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