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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 Rises Over Jiangnan

Chapter 12 /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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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Wind Rises Over Jiangn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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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学期,承风的大学生活进入了倒计时。

论文答辩安排在五月中旬。承风的论文题目是《房地产渠道营销的策略与创新——基于恒达地产京海东岸项目的实证研究》,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多字,导师看后评价很高,说“理论与实践结合得很好,有深度,有见地”。

答辩那天,承风穿上了那件苏子谦送的白色衬衫,把那套三百块的黑色西装熨了又熨,站在台上,对着三个答辩老师,把自己的论文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答辩组的组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问了一个问题:“承风同学,你在恒达实习了将近一年,你觉得公司的营销体系和你课本上学到的理论,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承风想了想,说:“课本上教的是‘应该怎么做’,公司里做的是‘能怎么做’。理论是理想状态,但现实里有很多约束条件——预算、时间、人际关系、甚至是领导的偏好。好的营销人,是在约束条件下找到最优解。”

老教授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这种‘最优解’,会不会有时候偏离了‘应该’的方向?”

承风知道老教授在问什么。

他想起了王建国让他做假数据的事。

“会。”他说,“但我觉得,一个好的营销人,应该知道自己是在妥协,而不是把这当成本事。妥协是现实,但不能因为现实就忘了对错。”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你通过了。”

答辩结束,承风的论文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

五月底,苏晚吟的论文也答辩完了。她的论文题目是《新媒体环境下都市报的转型路径研究》,同样拿到了优秀。她签了一家财经媒体,做产业新闻记者,工作地点在京海,月薪六千。

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她请承风吃了一顿饭。

两个人去了学校门口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苏晚吟那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大学的时候成熟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承风,”苏晚吟举起啤酒杯,“恭喜你毕业,恭喜你入职恒达。”

承风也举起杯子:“同喜。恭喜你毕业,恭喜你当上记者。”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苏晚吟放下杯子,看着承风,忽然问了一句:“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工作。”苏晚吟说,“马上就要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社会人了,你不紧张吗?”

承风想了想,说:“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苏晚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那光不是崇拜,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欣赏。

“你一定会走得很远的。”她说。

承风笑了笑:“你也是。”

六月底,毕业典礼。

京海大学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三千多名毕业生穿着学士服,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礼堂。校长在台上致辞,讲了一堆关于理想、责任、担当的话。承风坐在下面,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四年了。

四年前的九月,他背着蛇皮袋,走进这所大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四年后的今天,他穿着学士服,口袋里揣着恒达地产的录用通知书,即将开始新的人生。

他转过头,看到了苏晚吟。她坐在新闻学院的区域里,隔了十几排座位。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承风觉得值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承风和苏晚吟在图书馆门口合了一张影。苏晚吟举着手机,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图书馆门前的台阶,那天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发给你。”苏晚吟把照片发到承风的微信上。

承风看着那张照片,他和苏晚吟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他说。

“那当然,我拍的。”苏晚吟笑了笑,“走吧,去吃散伙饭。”

散伙饭是302宿舍的四个人的传统。赵磊订了一家中餐馆的包间,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两瓶白酒。

赵磊喝得最快,第一杯酒下肚就开始煽情:“兄弟们,四年了,我赵磊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们三个。”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铁柱拍着他的肩膀,自己也红了眼眶。

苏子谦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但端酒杯的手微微在抖。

承风看着这三个人,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四年的画面:入学第一天赵磊穿着大裤衩在宿舍里晃荡,刘铁柱扛着两个编织袋踹门而入,苏子谦慢条斯理地摆放他的衣服和鞋子,四个人在火锅店里涮肉喝酒,在出租屋里给他过生日……

他举起酒杯,站起来。

“兄弟们,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四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赵磊哭得更厉害了,抱着承风的肩膀说:“老大,以后你得罩着我啊!”

承风拍了拍他的背:“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饿着。”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饭似的!”赵磊破涕为笑。

刘铁柱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也说两句。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我跟你们说,不管以后咱们在哪儿,在干啥,只要你们需要我,一个电话,我刘铁柱随叫随到。”

“铁柱!”赵磊又哭了,扑上去抱住刘铁柱。

苏子谦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看了三个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承风身上。

“承风,你是我们四个里最有出息的。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我们。”

承风摇了摇头:“苏子谦,你说错了。不是‘你发达了’,是‘我们’。”他指了指四个人,“我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苏子谦的眼眶终于红了,他仰头把酒喝了,然后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四个人喝了四瓶白酒,一箱啤酒。赵磊是被刘铁柱背回去的,苏子谦也喝得走路打晃,承风喝了最多,但还保持着清醒。

他一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四年前,他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四年后,他最后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不舍和感激。

梧桐树还是那四年前的梧桐树,但他已经不是四年前的他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吟发了一条微信:“毕业快乐。”

苏晚吟秒回:“毕业快乐。”

承风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校门口。

校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七月一号,承风正式入职恒达地产。

入职那天,他穿了那件苏子谦送的白色衬衫,那套三百块的黑色西装,打了一条二十块钱的领带,头发打了发胶,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还是很黑,脸上还带着西北的风沙留下的粗糙,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叫希望。

承风到了京海东岸项目的接待中心,办了入职手续。人事部的同事给了他一张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承风,渠道专员。

他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

张建明和陈雨桐已经在了,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风哥,咱们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的了!”

承风笑了笑,拍了拍张建明的肩膀:“好好干。”

王建国开了一个简短的入职会议,把新入职的几个应届生介绍给了项目上的老员工。

“这是承风,京海大学的高材生,实习期的业绩你们也看到了,厉害得很。以后你们多跟他学习。”王建国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了承风。

承风站起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叫承风,以后请多关照。”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点头,也有人面无表情。

承风注意到,坐在角落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条纹衬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善意。

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

那个人叫刘志远,是项目的渠道副经理,比承风早来两年。承风在实习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觉得这个人有点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舒服。

林芳后来跟承风说:“刘志远这个人,你得小心。他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心眼特别小。你抢了他的风头,他不会当面说,但会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承风记住了。

但也仅仅是记住。

他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干活,不惹事,就不会有事。

他不知道的是,职场不是一个“你不惹事就没有事”的地方。

入职第一周,承风被分配到了渠道拓客组,负责一个叫“幸福里”的新地块的前期蓄客工作。这个地块在项目的三期,是一百二十平到一百四十平的改善型户型,目标客群是京海市的中产家庭。

承风带着张建明和陈雨桐,开始跑商圈、进社区、做市调。他把在实习期积累的那些方法都用上了,还琢磨出了一些新的打法。

比如,他发现很多中产家庭最关心的是孩子的教育问题,于是他专门做了一个周边学校的调研报告,把每个学校的升学率、师资力量、学区划分都研究了一遍,做成了一个精美的册子,发给每一个来看房的客户。

比如,他发现很多客户对期房的交房时间有顾虑,于是他协调工程部,做了一个施工进度的可视化图表,每周更新,让客户随时能看到自己的房子建到了哪一步。

比如,他发现很多客户晚上才有时间看房,于是他申请了晚上八点前的看房预约,自己亲自接待。

这些做法,在当时的恒达体系内,算是很超前的。

一个月后,“幸福里”的蓄客量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三十。

王建国在项目月会上表扬了承风,说他有想法、有执行力,是营销团队的新生力量。

李远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给承风发了一条微信:“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承风看着那条微信,心里暖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不高兴了。

刘志远不高兴。

按照常理,渠道副经理应该负责整个渠道团队的统筹和管理。但承风来了之后,王建国很多事情直接找承风,绕过了刘志远。刘志远觉得自己被架空了,面子上挂不住。

他开始在背后说承风的坏话。

“不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些所谓的新打法,谁不会啊?就是爱出风头。”

“京海大学的?985又怎样?学历高不代表能力强。”

这些话,承风一开始不知道,但后来从陈雨桐那里听到了。陈雨桐在茶水间听到了刘志远和别人的对话,悄悄告诉了承风。

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他说吧,我不在乎。”

他在乎吗?

他在乎。

但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职场就是这样,有人喜欢你,就有人不喜欢你。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业绩摆在那里,谁也抹杀不了。

他想得太简单了。

八月份,发生了一件事。

项目上有一个重要的客户,姓孙,是京海市一家中型企业的老板,想买“幸福里”的一套顶层复式,总价六百多万。这个客户之前跟刘志远接触过,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承风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系上了孙总,带他看了三次样板间,做了详细的方案,还把贷款的事帮他咨询清楚了。孙总很满意,准备签合同。

签合同的前一天,刘志远找到了孙总,说了一些关于承风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承风不知道,但孙总第二天打电话给承风,说:“小承,我想再考虑考虑,合同的事先缓缓。”

然后,那个客户就没了下文。

后来承风才知道,刘志远跟孙总说,承风刚毕业,没有经验,很多承诺不一定能兑现。还说承风在公司的地位不稳,可能过不了试用期。

孙总信了。

六百多万的单子,就这么黄了。

承风去找王建国反应情况。王建国听了之后,皱了皱眉,说:“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我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刘志远是老员工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好处理。”

承风知道,王建国在打太极。

他不是不想处理刘志远,是不想为了一个新员工去得罪一个老员工。这是职场,不是法庭,谁有价值谁就有话语权。

承风现在,还没有那个价值。

他咬着牙,把这件事吞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京海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难过而停下。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别回来。”

他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线不能跨。”

他想起李远舟说过的话:“干营销,最重要的就是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想起王建国说过的话:“在这个体系里,不站队就是最危险的站队。”

他想起林芳说过的话:“王建国这个人,你要小心。”

所有的这些声音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拿起手机,想给苏晚吟打个电话。

但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苏晚吟的声音有些困:“承风?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遇到什么事了?”苏晚吟的声音清醒了许多。

承风靠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跟我说说,我听着。”

承风张了张嘴,想说刘志远的事,想说王建国的态度,想说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习惯跟别人说这些。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真的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想家了。”

苏晚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承风,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还有我。”

承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承风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床,照常穿上那件白衬衫,照常坐地铁去项目上。

进接待中心的时候,他遇到了刘志远。刘志远正在前台拿快递,看到承风,笑了笑,那笑容很假。

“承风,早啊。”

“早。”

承风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还是那个承风。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会轻易相信别人、会把所有委屈都写在脸上的农村少年,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沉默、更隐忍、也更坚硬的人。

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一课。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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