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海的秋老虎还在发威，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承风的试用期进入了第三个月，再过一个月就要转正了。他的业绩在渠道团队里一直排在前列，“幸福里”地块的蓄客工作也基本完成了预期目标。
但他知道，有人不想让他转正。
刘志远在背后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先是抢客户，后来是截流资源，再后来干脆在周会上公开质疑承风的方案。
那天周会，承风汇报了下一步的渠道拓展计划。他准备在下个月搞一场“幸福里生活节”的活动，邀请意向客户来项目现场参加亲子互动、健康讲座之类的内容，目的是增强客户的黏性，促进成交。
王建国听完，点了点头：“想法不错，预算呢？”
承风把预算表投到屏幕上：“活动预算总共三十万，包括场地布置、物料、礼品、人员费用等。预计能覆盖五百组客户，转化率按百分之十五算，能成交七十五套，ROI大概在一比八左右。”
王建国正要说话，刘志远开口了。
“三十万？承风，你是不是对公司的预算有什么误解？”刘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我们一个季度的渠道费用才两百万，你一个活动就要吃掉百分之十五。万一效果不好，这三十万谁来背？”
承风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转化率百分之十五是最保守的估算，按照之前类似活动的经验，实际转化率应该能到百分之二十以上。而且这个活动不只是为了即时成交，还能积累大量的潜在客户数据，对后续的销售有长期价值。”
“经验？”刘志远笑了一下，“你哪来的经验？你才干了几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建明低下了头，陈雨桐抿紧了嘴唇，其他几个同事面面相觑。
承风看着刘志远，不急不躁：“刘经理，我在实习期参与过类似的活动策划，当时的转化率是百分之二十二。数据在我电脑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发给您看。”
刘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摆了摆手：“行吧，你觉得行就试试。但丑话说在前面，花了三十万，要是效果不好，王总那边你交代不了。”
王建国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方案先报上来，我批了再说。”
散会后，张建明追上承风，小声说：“风哥，刘志远这是故意的。他明知道你的方案没问题，就是想在王总面前下你的台。”
承风说：“我知道。”
“那你还不生气？”
承风看了张建明一眼：“生气有用吗？他现在是副经理，我是专员，他当众怼我，我要是当场翻脸，吃亏的是我。”
张建明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承风回到工位，把活动方案又完善了一遍，加了更多的数据支撑和风险应对措施，然后发给了王建国。
三天后，王建国批了。
“方案可以，你去执行。但记住，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看到效果。”王建国在微信上说了这么一句话。
承风回了一个“收到”。
活动定在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地点在项目的样板展示区。承风带着张建明、陈雨桐和另外三个渠道专员，忙前忙后准备了一个多星期。场地布置、物料采购、客户邀约、活动流程，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活动当天，来了将近六百组客户，比预计的多了整整一百组。亲子互动区排起了长队，健康讲座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样板间里挤满了人。
承风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午饭都没顾上吃。他在各个区域之间跑来跑去，协调人员、处理突发状况、接待重要客户。他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
活动结束后，统计结果出来了。
到访客户五百八十七组，留电信息一千二百多条，现场下定六十三套，意向客户登记二百多组。
按照这个数据，后续至少还能再转化五六十套。
张建明把数据拿给承风看的时候，手都在抖：“风哥，你这活动办得太牛逼了！六十三套，光这一天的业绩就顶平时一个月了！”
承风接过数据表，看了一遍，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笑。
他知道，成绩越好，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果然，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刘志远就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昨天活动来了不少客户，但好像有一部分是充场的？承风，你核实过客户信息的真实性吗？”
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回复：“真的假的？”“不会吧？”“承风不至于吧？”
承风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回复了：“刘经理，所有到访客户都有签到记录和联系方式，我已经安排人进行回访核实。如果您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检查。”
刘志远没有再回复。
但这件事传到了王建国耳朵里。
当天下午，王建国把承风叫到了办公室。
“承风，刘志远说的那个事，你怎么看？”
承风站得笔直：“王总，我可以把所有的签到表和录音记录都拿来给您看。活动到场的客户，每一个都能联系上。如果有人质疑数据造假，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行了，我没说要查你。”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知道刘志远跟你有矛盾，但他毕竟是老员工，有些事你要学会处理。”
承风没有说话。
王建国放下杯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承风，我欣赏你的能力，但能力再强，也得学会做人。刘志远这个人，你得罪了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不舒服。你不如找个机会，请他吃顿饭，把话说开。”
承风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让他请刘志远吃饭？
明明是刘志远在背后搞小动作，明明是刘志远在群里公开质疑他，现在王建国让他去请客认怂？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他忍住了。
“好的，王总，我考虑一下。”
王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能屈能伸。”
承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线不能跨。”
他又想起自己之前的原则：不惹事，不怕事。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不惹事就能躲开的。
你不惹事，事会来找你。
九月底，转正考核。
恒达的转正考核分三个部分：业绩考核、同事评议、主管评分。业绩考核承风拿了A+，同事评议也不错——除了刘志远给他打了低分，其他人的评分都挺高。
主管评分这一项，王建国给了他A。
综合下来，承风顺利通过了转正考核。
正式转正的那天，承风的底薪从实习期的三千五涨到了六千，加上绩效和提成，月收入能过万了。
他看着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恍惚了很久。
一万多。
他母亲种一年地，纯收入也就一万多。
而现在，他一个月就能挣母亲一年的钱。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转正了。底薪六千，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有一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桂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也带着颤抖：“一万多？风，你没骗妈吧？”
“没骗你，妈。真的。”
“那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人家公司。”
“嗯，我知道。”
“风，你存点钱，别都花了。以后娶媳妇、买房，都得花钱。”
承风笑了：“妈，我才刚毕业，娶媳妇还早呢。”
“不早了！你再不找，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承风想说“已经有好的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苏晚吟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不清楚。
朋友？比朋友多一点。恋人？又不是。
自从陆辰那件事之后，苏晚吟跟他走得更近了。两个人经常约饭，周末偶尔一起看电影，微信聊天记录一天能翻好几屏。
但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承风不敢。苏晚吟似乎在等。
有一天晚上，苏晚吟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落日照片，文字只有一句话：“有些人，等了一整个夏天，还没来。”
承风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想评论，又不知道怎么评。想说“我来了”，又怕太直接。想说“等谁呢”，又怕显得太小心眼。
最后，他点了个赞。
苏晚吟在下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承风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半天，还是没敢发消息。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现在的工作还不稳定。虽然在恒达转正了，但王建国和刘志远这两座大山压着，他不知道哪天会出什么事。他的收入虽然过万了，但京海的房价动辄两三万一平，他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他的户口还是学校的集体户口，他的社保才刚交了一个月，他什么都没有。
他拿什么去跟苏晚吟说“我喜欢你”？
拿一张月薪过万的工资条？
苏晚吟一个月也挣六千多，他家在苏州有两套房。她不在乎钱，但他不能不在乎。
男人嘛，总得有点东西才敢开口。
十月中旬，项目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恒达总部派了一个审计组下来，对华东区域的所有项目进行例行审计。审计的范围包括财务、采购、营销费用等各个方面。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承风明显感觉到王建国的情绪变了。他变得有些烦躁，开会的时候心不在焉，接电话的时候经常走到外面去讲。
林芳私下跟承风说：“王建国怕审计。他经手的项目，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承风想起王建国之前让他做假数据的事，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审计组在检查京海东岸项目的营销费用时，发现了一些问题。有几笔渠道费用没有正规发票，只有收据；有一笔三十万的“活动策划费”对应的服务内容不明确；还有一笔二十万的“媒体推广费”打到了一个个人账户上。
审计组把问题汇总后，发给了华东区域管理层。
李远舟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承风被叫到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王建国一个人，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承风，这是总部的张经理，负责这次审计。”王建国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他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
承风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紧张。
张经理抬起头，看了承风一眼：“你就是承风？京海大学毕业的那个？”
“是。”
“你负责‘幸福里’生活节那个活动？”
“是。”
张经理翻了一下文件：“这个活动的预算是三十万，实际支出是二十八万七千。我想问一下，这笔钱是怎么花的？”
承风把活动的费用明细一项一项说了出来：场地布置八万、物料采购六万、礼品五万、人员费用三万、其他费用六万七千。他说得很详细，连每一笔采购的供应商名称和联系方式都提供了。
张经理一边听一边记，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这些供应商，是怎么选的？”
“按照公司的采购流程，比价后选择的。”
“你有没有跟任何一家供应商有私人关系？”
“没有。”
张经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你知道不知道，这笔活动中，有一笔五万的礼品采购，发票是假的？”
承风愣住了。
“假的？不可能。我亲自核对了发票，也打电话给供应商确认过。”
张经理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承风：“这是税务局的核查结果。这家供应商的发票是套票，他们用别人的发票改了一下抬头，税务系统里查不到。”
承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采购过程。礼品是张建明负责采购的，发票也是张建明拿回来的。他当时核对了发票的真伪，但没有去税务局验证。
“张经理，这件事我需要核实一下。”承风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采购是我的同事张建明负责的，我叫他过来。”
张建明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他看到审计组的文件和那张发票复印件，手开始发抖。
“建明，这个礼品采购的发票，是从哪来的？”承风问。
张建明张了张嘴，看了看承风，又看了看王建国，低下了头。
“是……是刘经理推荐的供应商。”他的声音很小。
“刘志远？”承风问。
张建明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张经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说：“刘志远在哪？叫他过来。”
刘志远被叫来的时候，表情很镇定。他看了那张发票一眼，说：“这个供应商是之前合作过的，我没想到他们会给假发票。我也是受害者。”
张经理问了他几个问题，刘志远的回答滴水不漏。他把责任推给了供应商，说自己也被骗了。
但承风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志远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看王建国。
那一眼，让承风明白了很多东西。
审计组在京海待了一周，最后出具了一份审计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京海东岸项目存在营销费用管理不规范的问题，但没有定性为严重违规。刘志远被记了一个过，扣了三个月的绩效。张建明因为是执行层面，被警告了一次。承风作为活动负责人，也被口头批评了一轮。
王建国安然无恙。
审计组走的那天，李远舟给承风打了一个电话。
“承风，审计的事，你知道多少？”李远舟的声音很平静。
“李总，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李远舟笑了：“你小子，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承风没有说话。
李远舟继续说：“有些事，你现在还掺和不进来。但你要记住，在这个体系里，干干净净的人，才能走得远。”
“我记住了。”
“还有，别跟刘志远正面冲突。他有他的价值，你有你的价值。在价值不对等的时候，吃亏的肯定是你。”
“明白。”
挂了电话，承风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想起了大学时郑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房地产这个圈子里，水很深。你要么不蹚，蹚了就得学会游泳。”
他现在就在水里。
水很深，浪很大，但他不能沉下去。
十一月初，苏晚吟约承风吃饭。
吃饭的地点不是学校门口的小馆子了，而是一家开在商业区的新派川菜馆，装修很有格调，灯光昏暗，桌上摆着烛台。
承风到的时候，苏晚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烫了大波浪，化了淡妆，看起来跟大学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多了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你今天很漂亮。”承风坐下来，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苏晚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也很帅。西装是新买的？”
“嗯，上个月发的工资买的。在恒隆广场打折的时候买的。”承风有些不好意思，“花了八百多，心疼了好几天。”
“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做地产营销的，形象很重要。”苏晚吟给他倒了一杯茶，“最近工作怎么样？”
承风想了想，说：“还行，刚过了转正，试用期的坎算过去了。但公司内部有点乱，之前在搞审计，出了一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说了你也不懂，就是一些费用管理的事。”承风不想在苏晚吟面前说太多职场的事，“你呢？当记者感觉怎么样？”
苏晚吟的眼睛亮了一下：“挺好的。虽然累，但很有意思。我最近在跑一个地产行业的选题，发现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内幕。你们这个行业，真的太复杂了。”
“什么内幕？”
“比如，有些开发商会虚报成交量，制造热销假象。有些代理公司会跟销售人员串通，吃差价。还有一些更黑的，我就不说了，还在调查阶段。”
承风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想起王建国让他做假数据的事，想起刘志远的那些小动作，想起审计组查出的那些问题。
苏晚吟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你别把我写进去就行。”他半开玩笑地说。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放心，我有职业道德。我不会报道跟自己有关系的人和事。”
这话说得很轻，但承风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跟自己有关系。
她承认，他们之间是有关系的。
承风的心跳加速了。
菜上来了，麻婆豆腐、水煮鱼、回锅肉、担担面，全是川菜。承风吃得满头大汗，苏晚吟吃得很斯文，但也没少吃。
吃到一半，苏晚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承风。
“承风，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承风正在夹一块水煮鱼，手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期待，是紧张，是小心翼翼。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
“有。”他说。
苏晚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是谁。她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承风看着她，心跳得像擂鼓。
他想说“是你”，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不是因为不敢了，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说，还太早。
他想等到他有了足够的底气，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说“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的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承风送苏晚吟回家。她租的房子在市中心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到了楼下，苏晚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承风。
“承风，你今天有句话没说完。”
承风愣了一下：“什么话？”
“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有，然后就没了。”苏晚吟的声音很轻，“你不打算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承风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辰。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苏晚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承风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然后阳台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苏晚吟探出头来，对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好。”
承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在等他。
他也在等她。
但他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承风不知道。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等的人，也在等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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