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之后,承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地铁到项目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工位上。白天不是在接待中心就是在外面跑渠道,晚上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一周六天,周日偶尔休息一天,也是在家里补觉或者整理客户资料。
这样的日子累吗?累。但承风觉得值得。
他的工资卡里每个月都会多出一万多块钱,除去房租、吃饭和给母亲寄的钱,还能存下五六千。卡里的余额一点点涨起来,从四位数变成五位数,再到六位数。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踏实。
十月底,他给母亲寄了五千块钱。李桂兰在电话里念叨了半天,说“不用寄,家里不缺钱”,但承风听得出来,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
“妈,钱你留着花,别舍不得。想吃啥买啥,穿暖和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别太省,外面吃饭贵,你别天天吃泡面。”
“我不吃泡面了,妈,我现在每天在食堂吃,便宜又营养。”
这话半真半假。项目上的食堂确实有,但承风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外面随便吃点,一顿十几块,能省则省。他不是不舍得花钱,是觉得还没到花钱的时候。
他要攒钱。攒够了钱,才能在这个城市站住脚。
十一月中旬,项目上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京海市年底要搞一次大型的房地产交易博览会,恒达作为当地最大的开发商之一,要拿下一个特装展位,做一次集中的品牌和项目推广。
王建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承风。
“这次博览会很重要,总部很重视,李总也会来看。你给我好好搞,别丢人。”王建国拍了拍承风的肩膀,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大事。
承风点头:“王总放心,我一定尽全力。”
但他心里清楚,王建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完全是信任。更重要的原因是,刘志远上次因为审计的事被记了过,王建国在冷处理他。而承风是眼下最好用的人——能力强、肯干活、不挑事。
好用的人,往往也是最累的人。
承风带着张建明和陈雨桐,开始筹备博览会的参展方案。从展位设计到活动策划,从物料准备到人员安排,从客户邀约到现场执行,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到。
他连续加班了两周,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就在接待中心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干。
张建明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风哥,你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没事,年轻,扛得住。”承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改方案。
陈雨桐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水,欲言又止。
“怎么了?”承风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陈雨桐犹豫了一下,说:“风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刘经理最近在私下跟人说,这次博览会王总把任务交给你,是因为你跟王总有什么特殊关系。”陈雨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是王总的‘嫡系’,所以才越过他直接让你负责。”
承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刘志远这个人,真的是不死心。
上次审计的事,虽然刘志远没有受到太大的处罚,但他明显记恨上了承风。他觉得是承风在审计组面前说了什么,才让他被记过。实际上承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刘志远不相信。
在刘志远的逻辑里,承风是王建国的“新宠”,而他是被王建国抛弃的“旧部”。他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了承风身上。
“随他说吧。”承风睁开眼,重新拿起鼠标,“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但我能把活干好,让他无话可说。”
陈雨桐看着承风,眼里闪过一丝敬佩。
博览会定在十二月十号到十二号,地点在京海国际会展中心。
承风的方案在内部评审中获得了通过,李远舟亲自在方案上签了字。展位是特装的,两百多平米,设计了品牌展示区、项目沙盘区、洽谈区和VIP接待区。活动内容包括整点抽奖、亲子互动、专题讲座等,预算五十万。
十二月初,承风开始带着团队进场搭建。会展中心里到处是装修的噪音和灰尘,承风戴着安全帽,在现场跑来跑去,协调各个供应商的进度。
搭建的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按照设计方案,展位的主背景墙是一块高四米、宽八米的LED大屏,用来播放恒达的品牌宣传片。负责LED大屏的供应商是刘志远推荐的,合同也是刘志远签的。
承风在检查设备的时候,发现大屏的分辨率有问题。宣传片的分辨率是4K,但大屏的实际分辨率只有1080P,播放出来的画面模糊不清。
他找到了供应商的现场负责人。
“李工,这个大屏的分辨率不对,我们合同里写的是4K。”
李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合同,挠了挠头:“承经理,这个……我们接到的需求是1080P的,合同里虽然写了4K,但后来刘经理跟我说改成了1080P,说预算不够。”
承风的心一沉。
“刘经理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大概两周前吧,电话里说的。他说他会跟你们内部协调好,让我们按1080P做。”
承风拿出手机,给刘志远打了个电话。
“刘经理,展会大屏的分辨率是怎么回事?合同写的是4K,供应商说您让他们改成了1080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哦,那个事啊。我跟你说过啊,预算超了,所以让他们降了配置。你没收到我发的邮件吗?”
承风翻了一下邮箱,根本没有刘志远发的邮件。
“我没有收到您的邮件。”
“不可能吧?我明明发了。可能是系统漏掉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1080P凑合用吧,也看不出太大区别。”
承风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刘经理,大屏是整个展位的核心展示设备,如果效果不好,李总来了看到,责任谁来负?”
“责任?”刘志远笑了一声,“承风,你是项目负责人,当然是你来负。我又不是负责人,我就是个配合的。”
电话挂了。
承风站在会展中心的大厅里,周围是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喊叫声,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张建明走过来,看到承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风哥,怎么了?”
承风把情况说了一遍。
张建明听完,脸色也变了:“这不就是故意坑你吗?他明知道大屏是核心展示设备,故意给你降配置,到时候效果不好,李总怪下来,背锅的是你!”
承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三秒钟,然后睁开眼。
“建明,你去找技术部的小周,让他把宣传片的分辨率压一下,压到1080P但做一下画质优化,尽量看起来清晰一些。”
“好。”
“还有,把VIP接待区的电视屏幕调大,主背景墙的注意力分散一下。”
“明白。”
承风又拿出手机,给几家本地的传媒公司打了电话,问有没有4K的高亮投影仪可以租赁。问了五家,有两家说有,但价格不便宜,租三天要两万块。
他咬了咬牙,自己垫了两万块,租了两台投影仪,在大屏两侧各放一台,播放同样的内容。这样三块屏幕同时播放,主大屏的模糊就不那么明显了。
搭建的最后一天,王建国来检查。
他在展位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大屏,皱了皱眉:“这屏幕怎么有点糊?”
承风说:“王总,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分辨率没达到要求。但我已经用两台投影仪做了补充,您看现在的效果还行吗?”
王建国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还行吧。但你要记住,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发生。”
“明白。”
王建国走了之后,张建明小声说:“风哥,你就这么算了?明明是刘志远搞的鬼,你为什么不跟王总说?”
承风看了他一眼:“说了又怎样?我没有证据,王总就算信我,也不会为了这件事去处理刘志远。与其撕破脸,不如先把事情办好了。业绩才是硬道理。”
张建明沉默了。
他觉得承风说得有道理,但也觉得承风太能忍了。
展会开始了。
三天时间,恒达的展位接待了将近两千组客户,留电信息三千多条,现场下定四十多套。承风的团队三天连轴转,没出任何纰漏。
展会结束的那天下午,李远舟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在展位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数据,然后走到承风面前。
“数据不错。”李远舟说。
“谢谢李总,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李远舟看了看大屏,又看了看两侧的投影仪,问了一句:“这大屏是不是分辨率有问题?”
承风没想到李远舟的眼睛这么毒。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是,李总。供应商那边出了点状况,分辨率没达标。我用投影仪做了补充,效果还算过得去。”
李远舟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了另一个问题:“这个供应商是谁选的?”
承风的心跳了一下。
“是刘经理联系的。”
李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承风注意到他身边的助理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承风,”李远舟的语气很淡,“你这个人,做事可以,但有时候太能忍了。”
承风愣了一下。
李远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琢磨着那句话的意思。
太能忍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
展会结束后,承风请团队的几个人吃饭。张建明、陈雨桐,还有另外两个在展会期间加班加点的渠道专员。
五个人去了项目附近的一家烧烤店,点了两箱啤酒,烤了一桌子串。陈雨桐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风哥,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么沉得住气的?”陈雨桐托着腮帮子,眼神有些迷离,“刘志远那么搞你,你都不生气吗?”
承风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说:“生气,怎么不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怎么办?就一直忍着?”
“忍着,但忍着不是为了忍一辈子。忍着是为了等到一个机会,一次性解决问题。”
张建明在旁边接话:“什么机会?”
承风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那个机会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相信,只要他做好自己的事,机会总会来的。
十二月底,年会季。
恒达地产华东区域的年会在京海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几百号人参加,场面盛大。承风作为年度优秀员工候选人,被通知要参加。
年会那天,承风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西装——还是在恒隆广场打折时买的那套,又配了一条新领带,花了八十块。他站在酒店的宴会厅里,看着金碧辉煌的装饰和来来往往的同事,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钉,被嵌在了这台巨大的机器里。
优秀员工的评选结果在晚宴上公布。承风拿到了“年度最佳新人”的奖项,奖金两万块。
他上台领奖的时候,李远舟亲自给他颁的奖。
“承风,继续努力。”李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百个人都听到了。
承风接过奖杯,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谢谢李总”,就走下了台。
但他在台上站了不过十几秒的时间,足够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脸。
年会结束后,王建国找到了承风。
“承风,李总今天专门给你颁奖,这可是很大的面子。”王建国笑得很开心,好像得奖的是他自己,“你知道吗,好几年没有新人拿到这个奖了。”
承风说:“是王总栽培得好。”
王建国哈哈笑了两声:“我跟你说,明年公司有个管培生计划,你好好表现,我帮你申请。”
管培生计划。
承风听说过这个计划。恒达的管培生计划是专门培养储备干部的,两年轮岗,然后直接定岗到经理级别。如果能进入这个计划,他的职业发展会快很多。
“谢谢王总,我一定好好把握。”
但王建国的下一句话,让承风的笑容凝固了。
“不过承风,我跟你说个事。李总年底可能要调走了。”
承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调去哪?”
“总部,升副总裁。说是升,其实是明升暗降。总部那个副总裁的位子,管的是集团品牌,看起来级别高了,但实权不如区域营销副总裁大。”王建国的语气意味深长,“李总一走,华东区域的人事可能会有调整。到时候,你要看清楚风向。”
承风沉默了。
李远舟是他的伯乐,是他的贵人。如果李远舟走了,他在华东区域的靠山就没了。王建国虽然现在对他不错,但王建国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透。
一会儿是重用,一会儿是敲打。一会儿是保护,一会儿是试探。
他不知道王建国到底是真的欣赏他,还是只是在利用他。
“王总,那您呢?”承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王建国笑了笑:“我?我还能去哪?在恒达干了十几年了,习惯了。”
这句话,承风没有全信。
一月中旬,李远舟调任的消息正式公布了。
华东区域营销副总裁的职位由总部派下来的人接任,叫方远,四十五岁,之前在总部做战略规划,没有一线营销的经验。
这个消息在区域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人都觉得,总部派一个不懂一线营销的人来管华东,是来“掺沙子”的——说白了,就是对华东区域不放心,要安插自己人。
承风给李远舟发了一条微信:“李总,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祝您在新的岗位上一切顺利。”
李远舟回了一条:“承风,记住我跟你说的——在这个体系里,干干净净的人才能走得远。还有,别站队太早。”
别站队太早。
承风看着这条消息,反复读了三遍。
李远舟这是在提醒他,方远来了之后,华东区域肯定会有一轮洗牌。王建国、刘志远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一个新兵蛋子,最好不要急着站队,先看看风向再说。
一月底,方远正式到任。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华东区域全员大会,强调“规范管理”和“业绩导向”。他的发言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但承风注意到一个细节——方远在讲话的时候,眼神好几次扫过王建国。
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下属,而是看一个需要被“关注”的人。
散会后,承风和张建明一起走出会议室。
张建明小声说:“风哥,新来的方总,你觉得怎么样?”
承风想了想,说:“看不透。再看看。”
“王总好像不太高兴,刚才出来的时候脸都黑了。”
承风没有说话。
他知道,一场风暴可能要来了。
二月初,春节。
承风今年没有回家。不是因为不想回去,是因为项目上春节不打烊,要趁着返乡置业的节点冲业绩。
他跟母亲打了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李桂兰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事,你忙你的,家里有你爹呢。”
“妈,我给你们寄了五千块钱,过年买点好吃的。”
“收到了,你又寄钱,你自己不留点?”
“我还有,妈。我今年拿了年终奖,两万块。”
李桂兰的声音里有了笑意:“那好那好,你自己攒着,别乱花。”
挂了电话,承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烟花。
京海的春节很冷,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远处有烟花在绽放,此起彼伏的,照亮了半边天。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吟发了一条微信:“新年快乐。”
苏晚吟秒回:“新年快乐!你在哪?在家吗?”
“在京海,项目上不放假。”
“一个人?”
“嗯。”
“那你等我,我明天回来。”
承风愣了一下:“你不是回苏州了吗?多陪陪家人,别急着回来。”
“我爸妈天天催我找对象,我待不下去了。明天下午的高铁,你来接我吗?”
承风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加速了。
“接。”
第二天下午,承风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高铁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大屏幕上显示的车次信息,苏晚吟坐的那趟车正点到达,还有二十分钟。
他在出站口来回踱步,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中学生。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色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他在心里琢磨,这身打扮够不够好看?头发有没有乱?
二十分钟后,苏晚吟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拖着一个银色的小行李箱。她看到承风,笑了,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下子就暖了承风的整颗心。
“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苏晚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冷,我抗冻。”承风接过她的行李箱,“西北人嘛,这点冷不算什么。”
苏晚吟笑了,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高铁站。外面很冷,风很大,苏晚吟缩了缩脖子。承风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你戴上。”
“那你呢?”
“我不冷。”
苏晚吟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残留着承风的体温,暖洋洋的。
“走吧,先去吃饭。我请你。”苏晚吟说。
“在京海怎么能让你请?我请你。”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不请客说不过去。”
两个人说笑着上了出租车。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家苏晚吟收藏了很久的日料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灯光昏暗,装修简约。苏晚吟点了一份寿司拼盘、一份刺身、两份乌冬面和一壶清酒。
承风第一次吃日料,看着那些生鱼片,有些不习惯。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塞进嘴里。
芥末冲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苏晚吟笑弯了腰:“你慢点吃,芥末不能放那么多!”
承风擦了擦眼泪,笑了:“我以为跟辣椒一样呢。”
“不一样不一样,你少吃点芥末,喝口酒压压。”
承风端起清酒,喝了一口。清酒淡淡的,没什么酒味,但喝下去之后有一股温热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两个人边吃边聊。苏晚吟讲她回苏州的事,说爸妈给她介绍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她一个都没见。
“为什么不见?”承风问。
“不想见。”苏晚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承风,“我心里有人了。”
承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坚定的、坦然的,没有试探,没有躲闪。
“是谁?”承风明知故问。
苏晚吟笑了:“你猜。”
承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手机突然响了。
是王建国的电话。
“承风,你马上回项目上,出事了。”王建国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承风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王总?”
“有客户在接待中心闹事,说我们虚假宣传,要退房。来了二十多个人,拉横幅堵了门。你赶紧过来。”
“我马上到。”
承风挂了电话,站起来,对苏晚吟说:“项目上出事了,我得赶回去。”
苏晚吟也站了起来:“严重吗?”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对不起,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
“没事,工作要紧。你快去,我打车回去就行。”
承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饭钱我出,你先吃着,吃完打车回去。”
苏晚吟想把钱推回去,承风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出日料店,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项目地址,然后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客户闹事。
拉横幅。
退房。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可能的原因和对策。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承风睁开眼,看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景,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座城市有最美的风景,也有最凶险的暗流。
而他,正站在暗流的中心。
出租车停在项目接待中心门口的时候,承风看到了一幅让他血压升高的画面。
二十多个人拉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恒达地产虚假宣传、欺诈业主、还我血汗钱”。横幅两端用竹竿撑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接待中心的玻璃门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了“无良开发商”“退房赔钱”之类的字样。
王建国站在接待中心门口,正在跟客户代表交涉。刘志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几个保安在现场维持秩序,但他们不敢动手,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承风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王总,什么情况?”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脸色铁青:“三期‘幸福里’的业主,说我们宣传的‘人车分流’和‘绿化率’与实际情况不符,要求退房或者赔钱。一共二十多户,今天约好了一起来闹。”
承风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幸福里”的宣传资料。人车分流确实是宣传过的,但实际施工的时候,因为地下车库的入口设计问题,有一小段路是人车混行的。绿化率宣传的是百分之三十五,实际验收的时候是百分之三十二,差了三个百分点。
这些都是小问题,放在平时,业主可能不会太计较。但如果有人组织、有人煽动,这些“小问题”就会变成“大事件”。
“王总,我进去跟他们谈。”承风说。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但总得试试。”
承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接待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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