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中心的会客室里坐满了人。二十多个业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焦虑，有的冷漠，有的等着看热闹。
承风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脊背挺得很直。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然后走到主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开口。
“各位业主，我是恒达地产京海东岸项目的渠道负责人承风。今晚的事，公司非常重视，王总就在外面，委托我跟大家沟通。大家有什么诉求，一个一个说，我能答复的当场答复，我答复不了的，我会记录下来，第一时间上报公司。”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叫你能答复的？你能做得了主吗？”
“我们是来找你们领导的，你一个负责人算什么？”
“别跟他废话，让王建国出来！”
承风没有慌，也没有急。他等众人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换了我花几百万买一套房子，发现跟宣传的不一样，我也会生气。但请大家相信我，我不是来敷衍大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大家觉得我级别不够，我可以帮大家约王总的时间，但今天王总在外面处理其他事务，暂时没办法进来。大家想解决问题，就给我一个机会。”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理解，又表明了态度。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小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了起来，戴着眼镜，穿着夹克，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他清了清嗓子，说：“我是业主代表，姓周。我们的诉求很简单——第一，人车分流的问题必须整改，恢复宣传中的完全人车分流；第二，绿化率不达标，要么补种绿化达到百分之三十五，要么按比例赔偿；第三，延期交房的违约金，按照合同约定执行，不能打折扣。”
承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周先生，您说的这三点，我记下了。我表个态——第一，人车分流的问题，我会立刻向工程部反馈，请他们出一个整改方案和工期，尽量在交房前完成整改。第二，绿化率的问题，百分之三十二和百分之三十五差距不大，但毕竟有差距，我会向公司申请适当的补偿方案，具体是补种绿化还是现金补偿，需要公司决策。第三，延期交房的违约金，合同怎么写就怎么执行，这一点我可以先给您一个肯定的答复。”
周先生听了，表情缓和了一些，但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站了起来，声音尖锐：“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白纸黑字的承诺！你们开发商说话跟放屁一样，今天答应了明天就翻脸！”
承风看着她，语气平稳：“您说得对，口说无凭。这样，我今天晚上会把沟通的结果整理成会议纪要，发给大家确认。然后我会推动公司出一个书面的解决方案，盖公章，给大家一个交代。如果公司不认账，我个人负责帮大家维权到底。”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你个人？你算老几？”
承风笑了笑：“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但我说话算话。我在恒达干了快一年了，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一个客户。这一点，大家可以打听。”
会客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周先生率先开口：“行，我相信你一次。但你得给我们一个时间表。”
“三天。三天之内，公司给出初步方案。一周之内，给出最终解决方案。”
“好。”
其他业主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犹豫，但没有人再激烈反对。
承风又花了半个小时，跟业主们逐条确认了诉求和承诺，把会议纪要当场写好，发到了周先生的微信上。周先生看了一遍，提出了几处修改，承风改了，又发了一遍。
“各位，今晚先到这里。大家回去等消息，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业主们陆续散了。
会客室恢复了安静。承风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张建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递给承风：“风哥，你太牛了。二十多个人，你一个人全搞定了。”
承风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还没搞定，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他站起来，走到外面。
王建国站在接待中心门口，正在抽烟。看到承风出来，他把烟掐灭了，问：“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我答应了他们三天内出方案。”
“三天？”王建国皱了皱眉，“这么大的事，三天怎么够？”
“王总，三天是我能给的最长时间。拖太久，他们会觉得我们在敷衍，到时候更麻烦。”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开会研究。”
承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刘志远在跟王建国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几个字送到了他耳朵里。
“……年轻人，太爱出风头……这种事应该由公司统一口径……”
承风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出接待中心，站在停车场里，掏出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是苏晚吟发来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别太晚，注意安全。”
承风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暖。
他回了一条：“处理完了，正准备回家。你早点睡。”
苏晚吟秒回：“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承风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业主的诉求、公司的态度、王建国的反应、刘志远的小动作……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忽然想起李远舟说过的话：“在这个体系里，干干净净的人才能走得远。”
他现在做的事情，算干净吗？
他没有欺骗业主，没有推诿责任，没有隐瞒问题。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
但问题是，他做的这些事情，公司会认可吗？
第二天一早，项目上召开了紧急会议。
王建国主持会议，参会的有营销、工程、客关、法务等部门的负责人。承风作为渠道负责人，也列席了。
会议一开始，王建国就把问题抛了出来：“昨天业主闹事的事，大家都知道。承风代表公司跟业主沟通了，承诺了三天内出方案。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方案怎么出。”
法务部的负责人先开口：“业主的诉求，我们逐条分析一下。第一，人车分流的问题。当初的宣传材料里确实写了‘人车分流’，但合同附件的规划图里，并没有承诺百分之百人车分流。严格来说，这不构成违约，只是宣传瑕疵。我们可以整改，但不一定要按照业主的要求来。”
工程部的负责人接话：“整改的话，需要改动地下车库的入口，工期至少两个月，费用大概八十万。而且会影响到已经入住的业主，施工期间会有噪音和扬尘。”
客关部的负责人说：“从客户关系的角度，我建议尽量满足业主的诉求。二十多户业主如果集体诉讼，对公司的影响比八十万大多了。”
王建国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承风。
“承风，你怎么看？”
承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表格。
“我分三点说。第一，人车分流的问题——我的建议是整改。八十万的成本，换来二十多户业主的满意和口碑的挽回，值得。而且整改之后，后续的房源销售可以用‘整改后的人车分流’作为卖点，对三期剩余房源的去化有好处。第二，绿化率的问题——百分之三十二和百分之三十五差了三个点，按照土地出让合同的约定，绿化率允许有正负百分之三的误差。严格来说，百分之三十二是符合规范的，业主没有法律依据要求赔偿。但从客户满意度出发，我建议公司给每户业主提供两年的物业费减免，成本大概每户四五千块，二十多户总共十来万。第三，延期交房的问题——合同怎么写就怎么执行，这个没得商量，但我们可以加快交房流程，尽量减少业主的实际损失。”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法务部的负责人先开口：“承风说的有道理。绿化率的问题，业主确实没有法律依据，但给物业费减免，算是一种安抚，这个方案可行。”
工程部的负责人也说：“人车分流整改，我这边可以安排，但需要王总批准预算。”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就按承风的方案办。人车分流整改，八十万预算我批。物业费减免，按每户五千的标准，由客关部执行。延期交房的违约金，按照合同执行，但客关部要跟业主做好解释工作，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推卸责任。”
各部门负责人纷纷点头。
承风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王建国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承风，这件事你处理得不错。但你要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先上报，再行动。你昨天当场给业主承诺三天出方案，没有经过公司内部讨论，这是很危险的。”
承风低下头：“是，王总，我记住了。”
他知道王建国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提醒他要守规矩，另一层是——你的风头出得差不多了，该收一收了。
散会后，承风回到工位，开始写业主沟通方案。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方案写得非常详细，包括整改的具体措施、时间节点、责任人、应急预案等等。写完之后，他发给了王建国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得到了批准。
第二天，他约了业主代表周先生，把方案详细解释了一遍。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承经理，说实话，你们这个方案，比我预期的要好。人车分流能整改，这一点我们很满意。物业费减免虽然不是现金赔偿，但也算是有诚意的表示。延期交房的违约金按照合同执行，我们也接受。”
承风说：“周先生，方案虽然出来了，但执行还需要时间。我向您保证，我会全程跟进整改进度，每周向业主代表汇报一次。如果有任何问题，您随时找我。”
周先生伸出手：“承经理，你是个实在人。我代表业主们谢谢你。”
承风握住他的手：“应该的。”
业主事件在两周内得到了圆满解决。二十多户业主全部签了和解协议，没有人再闹事，没有人提起诉讼。事情传到总部，方远专门给项目上打了个电话，说“处理得当”。
但承风知道，这件事并没有真正结束。
因为在这件事的处理过程中，他再一次越过了刘志远。按照职级，渠道团队的事应该由副经理刘志远牵头，但承风直接跟王建国汇报，等于把刘志远架空了。刘志远嘴上没说什么，但承风能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冷了。
二月底的一天，承风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两个同事在小声聊天。
“你听说了吗？刘经理在跟方总的人吃饭，好像在活动什么。”
“方总？他不是刚来吗？这么快就拉帮结派了？”
“谁知道呢。反正王总最近不太高兴，听说方总有意调整区域的管理架构，王总的权力可能会被削弱。”
承风端着水杯，没有走进去，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王建国是李远舟的人，李远舟走了，王建国的靠山就没了。方远是总部派来的，他要坐稳华东区域的位置，必须要清除李远舟的旧部，安插自己的人。王建国作为李远舟在华东区域最得力的干将，肯定是方远的眼中钉。
而承风，作为王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自然也会被方远视为王建国的人。
他想起了李远舟临走时说的话：“别站队太早。”
但他已经站了队。
从王建国把他招进来的那一天起，从他跟着王建国干活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站在了王建国的船上。现在船在海上，风浪要来了，他跳船也来不及了。
他能做的，只有跟船一起扛。
第十五章 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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