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方远开始动手了。
第一步,调整组织架构。他把华东区域的营销体系从“项目制”改成了“职能制”——以前是一个项目一个营销团队,项目营销经理对项目总负责;现在是渠道部、策划部、销售部、客关部分别垂直管理,各项目只留执行层面的对接人。
这个调整表面上是为了“资源共享、效率提升”,但实际上,方远通过这个调整,把所有项目的营销权力集中到了区域总部,各项目的营销经理变成了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的“项目对接人”。
王建国失去了对京海东岸项目营销的全面掌控权。他的职权被压缩到了“项目层面的协调和监督”,真正的决策权被方远的人——新上任的区域渠道总监、区域策划总监等人——拿走了。
第二步,人事调整。方远从总部带了三个人过来,分别担任渠道总监、策划总监和销售总监。这三个人的共同特点是:年轻、有干劲、对总部绝对忠诚。
刘志远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主动向方远的人靠拢。他请渠道总监吃了好几顿饭,在会议上频频附和方远团队的发言,甚至在私下里说了一些关于王建国的“小话”。
这些事,承风是通过张建明知道的。张建明有个朋友在行政部,消息灵通得很。
“风哥,刘志远现在彻底倒向方总那边了。他最近在到处说,说王总在项目上搞‘一言堂’,说王总纵容手下的人乱花钱,还说王总……”张建明犹豫了一下,“还说王总跟你关系不正常,说你是王总的‘小白脸’。”
承风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被侮辱了,而是因为刘志远这种手段太阴险了。在职场里,最伤人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流言传多了,就变成了“大家都这么说”,假的也成了真的。
“随他说。”承风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里的怒火,“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风哥,方总那边的人听了这些流言,对你的印象肯定不好。你最近几个方案报上去,渠道总监那边一直压着不批,你不觉得奇怪吗?”
承风沉默了。
他最近确实感觉到了阻力。他报上去的几个渠道拓展方案,渠道总监都以“预算不够”或者“方案不成熟”为由打了回来。以前这些方案王建国看一眼就批了,现在换了人,程序多了,效率低了,项目的进度受到了明显的影响。
他开始意识到,他不是王建国一个人的人,他是整个体系里的人。当这个体系要清洗王建国的时候,他这种“王建国的人”也会被顺带清洗。
三月底,方远召开了一次区域营销全员大会。
会议的主题是“变革与突破”。方远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核心意思就是:过去的打法太粗放,未来的营销要精细化、数据化、规范化。
他举了几个“反面案例”,其中就提到了京海东岸项目去年搞的“幸福里生活节”。他说:“有些项目花了三十万搞活动,ROI看起来不错,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三十万,是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推敲。”
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他说的是承风的那个活动。
承风坐在台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刘志远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王建国坐在前排,背挺得很直,一言不发。
会后的晚宴上,方远主动走到承风面前,端着一杯红酒,面带微笑。
“你就是承风?久仰久仰,京海大学的高材生,王总跟我提过你好几次。”
承风站起来,端起酒杯:“方总好。”
方远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承风心里发凉的话。
“年轻人,能力强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有时候太能干了,会让别人不舒服。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完,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承风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明白方远的意思——你太能干了,干了王建国的活,让刘志远没活干,让上面的人觉得王建国的人太强势。现在要平衡,要把你压一压。
职场不是赛场,不是跑得最快的人就能赢。
职场是江湖,讲的是平衡、是圈子、是利益。
四月份,承风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的方案被退回来三次,他的预算被砍了一半,他申请的渠道资源被分配给了其他项目。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业绩开始下滑。
张建明替他着急:“风哥,要不你去找王总说说?”
“王总现在自身难保,找他有什么用?”承风苦笑了一下。
王建国最近的状态也很不好。以前他在项目上说一不二,现在他的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区域总部审批,他签的字不如以前好使了。他开始变得沉默,开会的时候很少发言,下班就走,不像以前那样在项目上待到很晚。
有一次,承风在公司走廊里遇到了王建国。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承风,你自己保重。”
“王总,您也保重。”
两个人交错而过,谁都没有回头。
四月中旬,苏晚吟给承风打电话,说她的报社要做一个关于房地产行业职场生存的专题报道,想采访他。
承风犹豫了一下,说:“我现在处境不太好,不太方便接受采访。等过段时间吧。”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晚吟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没什么大事,就是公司内部调整,工作压力大了一些。”
“你跟我说实话,别骗我。”
承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尽量轻描淡写,没有说刘志远造谣的事,也没有说方远打压的事,只说“架构调整,工作方式变了”。
苏晚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承风,你太累了。你什么时候能停下来歇一歇?”
“停不下来。”承风说,“在这个行业里,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淘汰。”
“那你就一直被淘汰?一直往前冲?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承风张了张嘴,想说“冲到我能配得上你的时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句话:“冲到我能在京海买房的时候。”
苏晚吟在电话那头笑了,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
“买房?京海的房价一年涨了百分之二十,你工资涨了百分之十,你怎么追?”
承风被问住了。
她说得对。他的工资在涨,但房价涨得更快。他拼命工作,拼命攒钱,但离买房的目标越来越远。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地说,“但我不能不追。”
苏晚吟沉默了很久。
“承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需要你一个人扛?也许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
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吟,你……”
“我不说了。你忙吧。”苏晚吟挂了电话。
承风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嘟——嘟——”的忙音。
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是什么意思?
她在暗示什么?
他想打电话回去问清楚,但又怕问出口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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