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事情变得更糟了。
方远以“优化人员结构”为名,对华东区域的营销团队进行了一轮裁撤。京海东岸项目的渠道团队从十二个人缩减到了七个人,张建明被调去了另一个项目,陈雨桐被调去了策划部,承风手下只剩下了三个人。
承风的职级没有变,还是渠道专员,但他的实际职责被削减了一大半。以前他负责整个项目的渠道拓展和团队管理,现在他只负责一个很小的片区——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周边没有什么商业配套,目标客群少得可怜。
他明白,这是方远在钝刀子割肉。
不直接辞退你,而是把你边缘化,让你自己待不下去。这是一种更阴险的手段——让你主动辞职,公司不用赔一分钱。
张建明临走的那天,请承风吃了顿饭。
两个人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张建明喝了两杯酒,眼圈就红了。
“风哥,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边,要小心刘志远。他现在跟方总那边的人走得很近,说不定哪天就拿你开刀。”
承风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风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走了?”
承风放下筷子,看着张建明。
“建明,你跟我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一年多,你觉得我是那种遇到困难就跑的人吗?”
张建明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走。”承风的语气很平静,“他们想让我走,可以。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我要走,也得堂堂正正地走。”
张建明看着他,眼眶更红了:“风哥,你这个人,就是太硬了。”
“不硬不行。”承风端起酒杯,“来,喝酒。”
两个人碰了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六月份,承风的业绩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他负责的那个片区,一个月只成交了两套房子,在全项目排名倒数第二。王建国在周会上点名批评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承风心上。
“承风,你最近的业绩不太理想,要加油了。公司不养闲人。”
承风低着头,没有说话。
散会后,刘志远走过来,站在承风面前,面带微笑。
“承风,加油啊。京海大学的高材生,别给母校丢脸。”
承风抬起头,看着刘志远的脸,平静地说了一句:“刘经理,我不会给你机会看我笑话的。”
刘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承风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京海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下来,永远有人在前赴后继地奔跑。
他觉得自己快要跑不动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
他每天都在做那些重复的、没有意义的工作——发传单、打电话、陪客户聊天。他没有资源、没有支持、没有人帮他。他像一个孤岛,在茫茫大海里漂着,看不到岸。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了苏晚吟的名字。
他想给她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我好累”。
但他没有拨出去。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想让她看到的,是一个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承风,不是一个被职场斗争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失败者。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老家的窑洞、院子里的羊圈、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背影。
他想回家了。
但他不能回去。
回去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意味着他永远困在那个山沟里。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进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输了。
七月初,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王建国辞职了。
消息来得突然,项目上所有人都震惊了。王建国在恒达干了十几年,从一线销售做到项目营销总经理,是华东区域的元老级人物。他的辞职,意味着李远舟时代的最后一块基石被撬掉了。
王建国走的那天,没有搞欢送会,没有发告别邮件。他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把钥匙交给行政,拎着一个纸袋,一个人走出了公司大门。
承风在门口遇到了他。
王建国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王总。”承风叫住了他。
王建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承风。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愧疚。
“承风,我对不起你。”王建国说。
承风愣了一下:“王总,您说什么呢?”
“我把你招进来,给了你希望,但我没能护住你。现在我自己都保不住了,更别说你了。”王建国苦笑了一下,“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新人替旧人,谁也不能例外。”
承风沉默了几秒钟,说:“王总,您教了我很多东西。不管以后怎样,我都记着您的好。”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拎着纸袋,一步一步走向停车场。
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离开家去煤矿打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背影——佝偻的、疲惫的、带着不甘和无奈。
王建国走了之后,项目上的人事调整进入了快车道。
刘志远被提升为渠道经理,全面负责京海东岸项目的渠道工作。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承风负责的那个片区的资源全部砍掉,只留了一个最基本的预算,连发传单的钱都不够。
承风去找他谈。
“刘经理,片区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七十,我连正常的渠道活动都做不了。您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面带微笑。
“承风,不是我不给你预算,是区域总部那边卡得紧。你也知道,方总上台之后,要求所有的费用都要精打细算。你那个片区上个月的业绩全项目倒数第二,给你太多预算,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承风知道刘志远在故意刁难他,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在权力面前,道理是没有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刘经理,如果我能把业绩做上去,预算能不能恢复?”
刘志远挑了挑眉:“做到什么程度?”
“下个月,片区业绩做到全项目前二。”
刘志远笑了,笑得有些嘲弄:“行,你要是能做到全项目前二,预算我给你翻倍。但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主动辞职。”
“好,一言为定。”
承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这是一个赌局,一个他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局。他的片区客群基础差、资源少、团队只有三个人,而其他片区有充足的预算和资源。他想做到全项目前二,除非出现奇迹。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要么赌一把,要么坐以待毙。
他选择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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