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是一辆大巴，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承风直哆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两只脚踩在上面，怕被人拿走。
车上坐的都是新生，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谈高考分数，有人聊录取专业，有人已经开始加微信了。承风坐在那里，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听别人说话，发现他们说的很多词他都不懂。
“你那个学院在哪个校区？我听说新校区的宿舍是四人间，有独立卫浴。”
“我爸妈陪我来的，住在旁边的希尔顿，你知道那个酒店吗？五星级的。”
“你这个行李箱是什么牌子的？好看哎。”
承风听着，默默把自己的蛇皮袋往座位底下又塞了塞。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了一条很宽的江，江面上有船，江边有很高的楼，楼上写着各种广告。司机说：“过了江就是京海大学了。”
承风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京海大学的正门是一座大牌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京海大学”。门口有很大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拼成了“欢迎新同学”几个字。校门口停了很多车，有学生和家长在拍照留念。
校车直接开进了校园。承风透过车窗看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大。太大了。比他们整个村子都大。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校车停在迎新广场。志愿者们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在广场上吆喝。承风找到工商管理学院的牌子，跑过去报到。一个学姐看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表格上找到他的名字，画了个勾。
“承风，甘肃的，对吧？你被分到了静园三号楼，302宿舍。这是你的校园卡，吃饭、借书、进宿舍都要用，别丢了。”学姐递给他一张蓝色的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
那张照片是他高中毕业照上抠下来的，穿白衬衫，板寸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批斗会。
“谢谢学姐。”承风双手接过校园卡，像接一件珍贵的宝物。
“我让学弟带你去宿舍吧，路有点远。”学姐转身喊了一声，“阿杰，带这个学弟去静园三号楼！”
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跑过来，瘦瘦高高的，笑容灿烂：“来，跟我走。你是哪个地方的？”
“甘肃的。”
“甘肃好啊！我去过兰州，拉面太好吃了！你们那的拉面是不是真的一清二白三红四绿？”
承风笑着说：“差不多。”
白T恤男生叫林远舟，大二的，也是工商管理学院的。人很健谈，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帮承风拎着蛇皮袋，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条路叫梧桐大道，两边全是法国梧桐，秋天特别好看。前面那个楼是图书馆，咱们学校的图书馆是全省最大的，藏书三百多万册。左边那个是体育馆，羽毛球乒乓球篮球游泳都有，你有空可以去玩。右边那个是学生食堂，一共有四个，这个是最大的，大家都叫它‘万人食堂’，因为确实能坐一万人……”
承风一边听一边记，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到了静园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的楼房，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林远舟带他上了三楼，302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面是床下面是桌子的那种。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填表，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承风，咧嘴一笑：“嗨，又一个室友来了！我叫赵磊，安徽的，叫我磊子就行。”
赵磊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喜庆。他穿着一条大裤衩和一件印着“我爱中国”的红T恤，脚上一双人字拖，说话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承风把蛇皮袋放在空着的那个床位下面，伸出手：“我叫承风，甘肃的。”
“承风？好名字！承风破浪！”赵磊握了握他的手，又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现在就咱俩到了，还有一个没来。你猜那个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
“不知道。”
“我猜是南方人，你看他那个床铺上放的东西，全是粤语的，还有一罐子好像是凉茶。”赵磊指了指靠窗那个床位，上面摆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广州”两个字。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一个男生拎着一个拉杆箱走进来，穿得很讲究，白色衬衫扎进卡其裤里，头发打了发胶，一丝不苟。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你们好，我是苏子谦，广东佛山的。”
赵磊小声对承风说：“看，我说对了吧。”
四个人，还差一个。
承风开始收拾床铺。他把席子铺好，把被子叠好，把换洗衣服叠整齐放在床头。他从蛇皮袋里掏出那二十张饼和二十个鸡蛋的时候，赵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兄弟，你这是要开小卖部啊？”
“我妈烙的，家乡的味道。”承风笑着说，“你也尝尝。”
赵磊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很微妙：“嗯……很有嚼劲。”
苏子谦礼貌地摆手说不吃，但承风还是硬塞给了他一块。苏子谦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之后他喝了整整一瓶水。
下午，最后一个室友到了。
门被一脚踹开的。
一个黑壮黑壮的男生扛着两个大编织袋走了进来，像个搬家公司的小工。他身高一米八几，肩膀很宽，皮肤黝黑，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穿着一件旧军绿色T恤，下面是一条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迷彩裤，脚上一双解放鞋。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大地都震了一下。
“兄弟们好！俺叫刘铁柱，山东临沂的！以后咱就是一个屋的了，有事说话！”
赵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编织袋：“兄弟，你都带了啥？炮弹吗？”
刘铁柱打开一个编织袋，里面全是煎饼。大煎饼，叠得整整齐齐，码得像砖头。另一个编织袋里是大葱、大蒜、咸菜，还有一袋子花生米。
“俺娘说了，城里的饭贵，让俺多带点干粮。”刘铁柱拍了拍那堆煎饼，“这些够吃一个学期的！”
承风看着那堆煎饼，再看看自己的那一蛇皮袋饼和鸡蛋，忽然觉得找到了战友。
赵磊则是拿出了手机，对着刘铁柱的编织袋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我的奇葩室友们，一个带饼，一个带煎饼，就差一个带馒头的就凑齐北方面食全家福了。”
302宿舍，四个人，来自四个省，四种口音，四种习惯。
承风，甘肃的，沉默寡言，带着一袋饼。
赵磊，安徽的，话唠一个，喜欢发朋友圈。
苏子谦，广东的，讲究人，带着一罐凉茶和一箱子衣服。
刘铁柱，山东的，憨厚壮实，带着两个编织袋的煎饼和大葱。
晚上，四个人一起去万人食堂吃饭。
食堂大得吓人，窗口多得数不清，什么菜都有。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辣烫、炒饭、炒面、拉面、饺子……承风站在窗口前面，看花了眼。
他在村里的时候，吃的都是土豆白菜面条，偶尔能吃顿肉，那是过年。现在眼前摆了这么多菜，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看了半天，最后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番茄炒蛋盖浇饭，三块五。
赵磊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酸菜鱼、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还加了一杯奶茶，一共二十六。
刘铁柱要了六两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回锅肉、一份炒豆芽，端着盘子往回走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看他。
苏子谦要了一份白切鸡饭，默默地吃，吃得很慢，很斯文。
吃完饭，赵磊说要带他们逛校园。四个人在梧桐大道上走着，路灯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跑步的，有遛弯的，有抱着书去上自习的，有牵着手的情侣在树下说话。
承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赵磊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刘铁柱在哈哈大笑，苏子谦偶尔插一句。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大学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星星，但不像在老家时那么亮那么多。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他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校园里到处都有IC卡电话亭。承风买了一张电话卡，插进去，拨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小卖部的王婶会去叫他母亲来接电话。
嘟——嘟——嘟——
“喂？哪位？”
承风听到那个声音，鼻子忽然就酸了。
“妈，是我，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母亲颤抖的声音：“风啊，到了？到了就好，到了就好。路上还顺当吗？吃饭了吗？冷不冷？那边的人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承风一个一个地回答：“到了，路上顺当，吃了饭了，不冷，这边人好着呢。妈，学校可大了，比咱们村都大，宿舍也好，四个人一间，室友都挺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他使劲忍着，不让母亲听出来。
“你爹……你爹昨天问了好几回，问你走了没有。我跟他说你走了，他哦了一声，就没说话。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好久。”
承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妈，你跟他说，我好好的，让他别担心。等他腿好了，我接你们来京海看看，这边的楼可高了，路可平了。”
“好好好，你好好读书就行，家里不用担心。”李桂兰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妈这辈子没坐过火车，等你出息了，带妈坐一次。”
“嗯，一定。”
挂了电话，承风在电话亭旁边站了很久。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不认识桂花，只觉得这味道很好闻。
他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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