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课、学习、勤工俭学、打工。承风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很少参加社团活动,没进学生会,不去KTV,不打游戏。他的娱乐活动就是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从专业书到小说,从历史到哲学,逮着什么看什么。
赵磊说他是书呆子,他笑了笑,没反驳。但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呆,他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他就会想家,就会觉得自己很累,就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这么辛苦。
所以他不停地走,不停地学,不停地做。
大一下学期,五一前后,承风的生活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化。
那天下午没课,他去图书馆还书。还完书,他想再借几本,就在书架间转悠。文学区在四楼,他从外国文学区转到中国文学区,正在找余华的《活着》(他听赵磊说这本书很好看),忽然看到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正好够向他想要的那本书。
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承风连忙缩回手,抬起头,看到对面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大概一米六出头,扎着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背带裙,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你也借这本书?”女孩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嗯,听说很好看。”承风说。
“是很好看,我已经看过两遍了,这次是来还的。”女孩把书抽出来,递给承风,“你先看吧。”
承风接过书,说了声谢谢。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活着》,余华。
“你看过两遍了?”他有些惊讶。
“嗯,每看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女孩笑了笑,“余华的文字很平淡,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承风没看过余华的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只能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去看。”
女孩似乎也没打算多聊,转身走了。
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白衬衫在书架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活着”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把书塞进书包,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花了四个小时看完了《活着》。看到最后,福贵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头老牛,还叫“福贵”的时候,承风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他把书合上,盯着封面发呆。
福贵那么苦,失去了一切,还活着。他的苦和福贵比起来,算什么?
他忽然觉得,那个女孩说得对,余华的文字像刀子,每一刀都不深,但一刀一刀地割,割到最后,你才发现自己已经千疮百孔。
第二天,他去还书的时候,在还书箱旁边看到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福贵失去了所有,但他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勇气。——新闻学院,苏晚吟。”
苏晚吟。
新闻学院。
他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一周后,他又在图书馆遇到了她。
这一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正在做笔记。承风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本书——《新闻学概论》。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是你?”她认出了他,“《活着》看完了?”
“看完了。”承风说,“你写的便签,我看到了。”
苏晚吟笑了笑:“有感而发。”
“写得很好。”承风说完,觉得有点干巴巴的,又补了一句,“我是工商管理学院的,承风,大一的。”
“苏晚吟,新闻学院,也是大一的。”她放下笔,“你是哪里人?”
“甘肃的。”
“甘肃?”她眼睛亮了一下,“我还没去过西北呢,是不是很壮阔?”
“很壮阔,也很穷。”承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加“也很穷”三个字。说完就后悔了。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同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好。我老家是苏州的,都说江南好,但江南也就那样,水多蚊子也多。”
承风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在大学里,第一次有人跟他开玩笑。
从那天起,两个人偶尔会在图书馆遇到,聊几句,各看各的书。苏晚吟看书的速度很快,一周能看好几本,而且什么书都看,文学、历史、哲学、社会学、心理学,涉猎很广。承风读书慢,但看得细,一本书能反复看好几遍。
有一次,苏晚吟问他:“你为什么看那么多书?”
承风想了想,说:“因为以前没机会看。高中的时候只有课本和习题集,课外书几乎没有。到了大学,看到这么多书,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苏晚吟被这个比喻逗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承风看着她笑,觉得很好看。
六月初的一天,苏晚吟约他去听一场讲座。讲座在学校的大礼堂,主讲人是一个著名的媒体人,讲的题目是《传统媒体的困境与出路》。承风对媒体一窍不通,但苏晚吟说“来听听嘛,拓展一下知识面”,他就去了。
讲座结束后,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绿。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
苏晚吟忽然问他:“承风,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要做什么?”
承风愣了一下。他当然想过,但他想的不多,只是想找一份好工作,多挣点钱,把爸妈接到城里来。至于具体做什么,他没有明确的概念。
“我想进大公司,做管理。”他说,“市场营销或者企业管理之类的。”
苏晚吟点点头:“那你选工商管理就对路了。”
“你呢?”
“我想做记者。”苏晚吟的语气很坚定,“不是那种跑会议写通稿的记者,是真正的调查记者,能报道真相的那种。”
承风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跟他不一样。
他是为了生存而学习,她是为了理想。
但他又觉得,也许这就是他想靠近她的原因。她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那种被理想照亮的光芒。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苏晚吟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他笑了笑:“承风,谢谢你陪我去听讲座。”
“不客气,我也学到了很多。”
苏晚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承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他低下头,看到脚下有一片梧桐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他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了手里那本书里。
那天晚上,赵磊看到他夹在书里的梧桐叶,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卧槽,你谈恋爱了?”
“没有。”承风面不改色。
“那这叶子是谁的?别告诉我是你在路上捡的!”
“就是路上捡的。”
赵磊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拿起手机,给刘铁柱发了一条微信:“铁柱,老大要开花了。”
刘铁柱回了一个问号。
赵磊又发了一条:“对象是新闻学院的,苏州人,好看。”
刘铁柱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承风从上铺探出头,对赵磊说:“磊子,你再瞎说,我把你打游戏的通话记录截图发给你妈。”
赵磊立刻闭嘴了。
但承风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梧桐树梢上。
十九岁的夏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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