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承风和苏晚吟已经很熟了。
熟了的表现是：苏晚吟开始在他面前吃零食，并且分他一半。熟了的表现也是：承风开始在她面前不自觉地笑，那种发自内心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苏晚吟约承风去市区的旧书店淘书。承风本来不想去，一来一回坐公交要四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苏晚吟说了一句“有家书店的老板是个退休教授，藏书特别多，还有绝版的”，他就动摇了。
对于书，他从来舍不得花钱，但从来挡不住诱惑。
两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边是梧桐树和老房子，地上铺着青石板，走起来咯噔咯噔响。苏晚吟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到了。”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承风跟着走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不大的房间里，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书架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被书压得微微弯曲。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有些放不下的就堆在地上，摞成一摞一摞的。空气里有纸张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报纸，见有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声“随便看”，就继续看报纸了。
苏晚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走到里面一排书架前，开始翻找。承风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最后他决定从离他最近的那一排开始看。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是《国富论》的旧译本，扉页上盖着京海大学图书馆的章，看样子是淘汰下来的旧书。他又抽出一本，是《市场营销原理》的英文原版，1984年出版的，比他的年纪还大。
他捧着那本英文原版，翻了翻，里面的字大部分不认识。但他的眼睛亮了。
苏晚吟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书，笑了：“你看英文原版？”
“不认识。”承风老实地说，“但我想总有一天能认识。”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她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经济学原理》的英文原版，递给他：“这本简单一些，曼昆写的，大一就能看。”
承风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比刚才那本容易一些。他想买，但翻到封底，看到定价——十五块。十五块对他来说不算少，但他咬了咬牙，决定买。
苏晚吟选了三本书，都是关于新闻采写的专业书。承风选了两本，一本英文版的《经济学原理》，一本《市场营销案例集》。
结账的时候，老人看了一眼承风手里的书，忽然开口了：“小伙子，学营销的？”
承风点头。
老人摘掉眼镜，打量了他一眼：“营销这东西，书上学的是死的，真本事在社会上。你以后要是干这行，记住一句话——做营销先做人，人品不行，卖什么都卖不出去。”
承风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谢谢您。”
老人哼了一声，又戴上眼镜看报纸去了。
出了书店，苏晚吟说：“这老先生以前是京海大学商学院的教授，退休后开了这家店，专门收集绝版书和旧教材。他厉害得很，一眼就看出你学营销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大一上学期就来过好几次了，跟老先生聊过天。”苏晚吟笑了笑，“你知道的，学新闻的，好奇心重。”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七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卖绿豆汤，苏晚吟买了三杯，一杯给承风，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承风，“第二杯半价，不喝浪费了。”
承风知道“第二杯半价”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拒绝。
他端起那杯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苏晚吟也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忽然问他：“承风，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承风正在喝绿豆汤，差点呛到。他咳了两声，说：“没有。”
“真的？”
“真的。”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把绿豆汤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
承风跟在后面，心跳得有点快。
他撒了谎。
但他不敢承认。不是没胆量，是觉得自己不配。一个连手机都买不起的人，一个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活着的人，一个口袋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苏州城里长大的、能弹钢琴会说英语的女孩？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暑假到了。
大一的暑假，承风没有回家。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两份家教，教初中数学和英语，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左右。他还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夜班兼职，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分拣快递，一小时十二块。
两份工作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他算了算，大二的学费有着落了。
赵磊回家前，请全宿舍吃了一顿火锅。火锅店里，四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赵磊涮肉涮得飞快，刘铁柱吃得满头大汗，苏子谦慢条斯理地吃着虾滑。承风坐在那里，看着锅里的汤翻滚，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虽然才认识一年，但这三个人，已经是他在这座城市最亲近的人了。
“老大，”赵磊喝了一口啤酒，用筷子指着承风，“你说你暑假不回家，我帮你看了个活，我表哥在的那个房产中介公司，招发传单的，一天八十，你去不去？”
承风眼睛一亮：“去。”
“那我跟他说一声。”赵磊夹了一块毛肚，嚼了两下，“不过我跟你说，那活不轻松，夏天在外面站着，晒死你。”
“我不怕晒。”
“我知道你不怕晒，”赵磊笑了，“你是西北来的嘛，晒惯了。”
刘铁柱擦了擦嘴，说：“我暑假也不回去了，找了份搬家的活，一天一百二。哥几个都在，要不咱们合租个房子？住学校宿舍假期要封楼。”
苏子谦放下筷子：“我家在广州，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我也留下来。”
赵磊瞪大眼睛：“你们都不回去了？那我也不回去了！咱哥四个暑假一起干！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
四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个暑假，302宿舍的四个人在校外租了一间两居室，月租一千二，四个人平分。承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卧室让给了赵磊和苏子谦。刘铁柱打地铺，说睡地上凉快。
早上，承风六点起床，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家教。九点半家教结束，他骑车去物流公司分拣快递，一直干到下午四点。四点半回家，洗个澡，吃口饭，然后骑一个小时的车去房产中介公司发传单，从下午六点发到晚上八点。
八点半回家，吃点东西，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又是新的一天。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他坚持了整整五十天。
有一天下午，他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里分拣快递，天很热，仓库像个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他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旁边分拣的大叔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这是不要命了？白天家教，下午这里，晚上还去发传单？”
承风笑了笑：“没事，年轻，扛得住。”
大叔摇摇头，递给他一瓶水：“喝吧，不要钱。”
承风接过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大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东北人，说话大嗓门：“你这么拼命挣钱，家里有困难？”
“家里条件不好，学费得自己挣。”
“不容易。”王大叔叹了口气，“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家打游戏呢，一天到晚不出门。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做梦都能笑醒。”
承风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承德厚。如果他爸听到别人这么说，大概会哼一声，说一句“我这儿子，也就那样”。
但承风知道，父亲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承风发完传单，骑车回家。经过一座桥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车靠在栏杆上，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是京海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上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他掏出手机——还是赵磊淘汰的那部诺基亚——看了看日期。八月十五，中秋节。
他拨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
“喂？王婶，我妈在不在？麻烦您帮我叫一下。”
等了大概十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李桂兰的声音：“风啊？”
“妈，中秋节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李桂兰说：“你也快乐。今天吃月饼了吗？”
承风摸了摸口袋，他今天路过超市的时候看到了月饼，最便宜的要八块钱一个，他犹豫了一下，没买。
“吃了，超市买的，豆沙馅的，可甜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桂兰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爹今天还念叨你呢，说不知道你瘦了没有。”
“我胖了，食堂的饭好吃。”承风撒了谎。事实上，他比刚入学的时候又瘦了五斤。
“那就好，你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承风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
骑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推开门，他愣住了。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盒月饼，拆开的，还剩三块。还有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蜡烛已经点过了，蜡烛油滴在奶油上。
赵磊、刘铁柱、苏子谦三个人围坐在桌边，见他进来，一起喊：“老大，生日快乐！”
承风站在门口，手上的钥匙掉在了地上，他没去捡。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赵磊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大一入学的时候填过一个表，我在辅导员办公室看到的。你身份证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承风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来来来，许愿吹蜡烛！”赵磊把没点完的蜡烛又点上，“虽然没有蛋糕上的蜡烛了，但心意到了就行。”
承风走过去，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已经被切了一块的蛋糕，和旁边那盒拆开的月饼。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你们……你们怎么不先吃？”
“等你呢。”刘铁柱说，“磊子说蛋糕得等你来了才能切，我们就把边上的先吃了，中间还给你留着。”
承风看着蛋糕中间那块完整的地方，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还有一个奶油做的小花。
他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甜得发腻。
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许愿啊！”赵磊拍桌子，“你不许愿蜡烛就白点了！”
承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他什么都没许，他在心里说的是：“谢谢你们。”
睁开眼，赵磊已经把蜡烛吹了。刘铁柱拍手叫好，苏子谦打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一罐。
四个人碰了一下，啤酒沫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蛋糕上，没人管。
那天晚上，四个人喝了一箱啤酒。赵磊喝多了，抱着承风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老大，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牛逼的人。你他妈一个人干三份活，成绩还全班前五，你让不让人活了？”
刘铁柱也喝多了，拍着胸脯说：“等毕业了，咱们还在一起，一起开公司，一起挣钱，谁也别落下谁！”
苏子谦酒量好，喝得最多但最清醒。他看着承风，认真地说了一句：“承风，你以后肯定能成事。我不是客气，我是认真的。”
承风喝得微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笑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这个夜晚，他会记一辈子。
暑假结束后，大二开始了。
承风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前五，他的英语进步很快，大一下学期过了四级，大二上学期准备考六级。他的口语还是带着口音，但已经能跟外教对话了。
苏晚吟和他见面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是在图书馆，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有时候是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找过来，坐在他对面，边吃边聊。有时候是在操场的看台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操场上的人跑步踢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赵磊有一次在食堂看到苏晚吟坐在承风对面，回来就开始起哄：“承风，你说实话，你和苏晚吟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朋友会天天一起吃食堂？”
“我们在图书馆遇到了，就一起吃饭。”
“得了吧，”赵磊翻了个白眼，“我在图书馆怎么遇不到女生？”
刘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因为你在图书馆打游戏，女生都不坐你旁边。”
赵磊被噎得说不出话，朝刘铁柱竖了个中指。
承风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和苏晚吟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没有表白，没有牵手，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他们就是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说话。
但承风知道，这和普通朋友不一样。
有一次，苏晚吟感冒了，请了三天假没来上课。承风去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药，放到了她的宿舍楼下，让宿管阿姨转交。他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多喝热水，注意休息。——承风。”
苏晚吟病好了之后，来找他，把药钱塞给他。他没要，她说：“那我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两碗米饭。苏晚吟吃得很慢，承风吃得很快，但他在等她，所以放慢了速度。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学校。梧桐大道上人很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承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承风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也对我好。”
苏晚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承风被她看得有些紧张，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
苏晚吟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实在。”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承风跟在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他差一点就说了。
差一点。
但他忍住了。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拿什么去给一个人承诺？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苏晚吟。两个人在梧桐大道上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承风知道，有些话，就算不说出口，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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