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开始了。
一开始，一切都是新鲜的。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操场。承风很认真地对待每一堂课，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他的高中底子扎实，尤其是数学，学微积分的时候比别人轻松很多。英语是短板，甘肃农村的英语教学水平跟沿海城市没法比，他的口语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第一次上英语课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哄堂大笑。
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回到座位上，把那个单词反复练了五十遍。
第一周，他觉得还行。
第二周，他开始感觉到了差异，不是学习上的，是生活上的。
赵磊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联想的小Y，花了五千多。他每天下了课就抱着电脑打游戏，打的是承风从来没见过的游戏。苏子谦的电脑是苹果的，银白色的，薄得像一片纸，承风连摸都不敢摸。刘铁柱没买电脑，他说用不上，有事去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就行。
赵磊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诺基亚，能上网，能聊QQ，能上人人网。苏子谦用的是iPhone 4，那时候还很少见，拿在手里闪闪发光。刘铁柱用的是国产的杂牌机，只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
承风没有手机。
他不想买，也买不起。
每次室友们在讨论什么东西好玩、什么网站有趣的时候，承风就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翻书。他不嫉妒，也不抱怨，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一个月，他几乎没出过校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出去了就要花钱，哪怕不花钱，也要坐公交，坐公交就要刷卡，刷卡就要充值，充值就要花钱。他能省则省。
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炒土豆丝，三块五。他每天吃两顿，早饭是饼和鸡蛋，午饭是盖浇饭，晚饭是泡面或者不吃。第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八斤。
有一天，赵磊拉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吃烧烤。他去了，但只点了一串烤馒头，坐在那里看赵磊吃了一百多块钱的串。赵磊要给他点几串羊肉，他死活不让。赵磊骂他“抠门”，他笑了笑没解释。
回去的路上，赵磊忽然说：“承风，你是不是没钱？”
承风愣了一下，然后说：“够用。”
“你别骗我了，你每天吃啥我都看见了。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先借你。”
“真不用，磊子，我有。”承风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堵得慌。
他不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更不喜欢被别人怜悯。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藏着掖着就能过去的。
十月中旬的一天，苏子谦的生日。他在学校门口最好的饭店订了一个包间，请全宿舍的人吃饭。承风不想去，他知道去了就要随份子，随份子就要花钱。但赵磊说大家都去，你不去不合适。
承风咬咬牙，去了。
那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桌上的菜他很多都没见过：清蒸鲈鱼、椒盐皮皮虾、蒜蓉扇贝、红烧鲍鱼、佛跳墙……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要报菜名，还要介绍做法和来历。
他夹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夹错了。吃皮皮虾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剥，坐在那里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苏子谦教了他。喝佛跳墙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小盅是用来喝的，差点连盅带汤端起来。
赵磊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这个饭店的菜单，小声跟他说：“这一桌，至少一千五。”
承风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千五。
他母亲种一年地，纯收入可能都没有一千五。
吃完饭，大家凑份子。赵磊出了二百，刘铁柱出了一百，承风出了一百。苏子谦说不用，但大家都坚持要给。承风从口袋里掏出那一百块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是他一周的生活费。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月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赵磊和刘铁柱走在前面，有说有笑。苏子谦接了个电话，说的是粤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那种身处人群却格格不入的孤独。
他们聊的游戏他没玩过，他们看的电影他没看过，他们去的地方他没去过，他们说的品牌他没听过。他们聊起暑假去哪旅游，一个说去了日本，一个说去了香港，一个说去了三亚。承风说暑假在镇上搬水泥，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自卑，是忽然意识到，他的暑假和他们的暑假，不是同一个概念。
十一月初，辅导员通知大家交学费。
五千二百块。
承风算了一下，加上住宿费、书本费、杂费，一共要交七千多。他手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他把所有的钱翻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数都不够。
他去找辅导员，问能不能缓交。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人很温和。她看了承风的材料，帮他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又帮他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和勤工助学的岗位。
“承风，”周老师把材料递给他，“你家里条件不好，学校会帮你解决的，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但是你要记住，贫困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学校不会让任何一个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而失学。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学习搞好，别的不用多想。”
承风接过材料，鞠了一个躬：“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勤工助学的岗位有很多：图书馆整理图书、教学楼打扫卫生、食堂帮忙打饭、办公室值班。承风选了图书馆的夜班，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整理书架。一个月三百块钱，包一顿晚饭。
从那天起，承风的时间表变成了这样：
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教室预习。上午上课。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然后去图书馆看两个小时的书。下午上课。傍晚去勤工俭学，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在图书馆值班。十一点半回宿舍，洗漱，然后坐在床上再看一个小时的书。凌晨一点左右睡觉。
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赵磊说他疯了，说他是“学习机器”。刘铁柱让他多注意身体。苏子谦什么也没说，但有一次在桌上放了一箱牛奶，说是多买的，喝不完，让承风帮忙解决。
承风知道那不是多买的。苏子谦从不喝那种牌子的牛奶。
他没有说破，默默地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承风的成绩在全班排前五，专业课更是在前三。他的英语进步很快，每天早上跟着BBC练发音，两个月后口音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数学每次考试都是满分，高数老师甚至问他要不要转数学系。
但钱的问题始终压在他心上。
寒假快到了，大家都在讨论回家的事。赵磊定了机票，苏子谦定了高铁票，刘铁柱定了火车硬座。承风查了一下，从京海回老家的火车票，硬座要一百三十八，硬卧要二百多。来回一趟，光路费就要将近三百块。
三百块，够他吃两个月的食堂。
他犹豫了很久，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今年寒假我不回去了，我在学校找个活干，能挣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过年呢？过年也不回来？”
“过年……可能也不回来。妈，你在家好好的，等我暑假回来。”
“你爹……”李桂兰的声音有些哑，“你爹说想你了，他没说，但我知道。”
承风的眼睛红了。
“妈，你跟爹说，我省钱呢。等我毕业了，工作了，就能经常回来了。”
挂了电话，承风在电话亭里蹲了很久。
寒假开始了，宿舍楼一下子空了。赵磊回了安徽，苏子谦回了广东，刘铁柱回了山东。整栋楼冷冷清清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起来有回音。
承风找了三份寒假工。
白天在超市理货，一天八十。晚上在一家餐厅洗碗，从六点到十点，一小时十块。周末去发传单，一天六十。
他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停地转。
超市的理货工作很简单，但也累。把货架上被顾客翻乱的东西摆整齐，把快过期的商品挑出来，把新到的货搬上去。超市很大，货架很多，他每天要走上万步。
餐厅的洗碗工更累。油腻的盘子、碗、锅，堆得像小山一样。洗碗间里又闷又热，洗洁精的味道刺鼻，手套破了就用手直接洗。他的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伤。
有一次，一个大厨看他洗碗洗得仔细，递给他一根烟。他说不抽，大厨笑了：“农村来的吧？一看就知道。”
承风说：“嗯，甘肃农村的。”
大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小伙子，能吃苦的人，日子不会一直差的。”
承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他下了班回到宿舍，整栋楼就他一个人。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远处有烟花的声响，此起彼伏的，都在庆祝新年。
他的手机是赵磊淘汰下来的旧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热闹，有电视的声音，有母亲的笑声，有父亲不耐烦的催促声。
“妈，过年好。”
“风，过年好！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好多好吃的。”他看了看面前那碗泡面，撒了个谎。
“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知道吗？”
“知道。妈，你让我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喊人的声音，然后是拐杖戳地的声音，然后是父亲的喘息声。
“爹，过年好。”
“……嗯。”承德厚的声音闷闷的，“在外面好好的，别让人看不起。”
“我知道了，爹。”
“挂了吧，电话费贵。”
嘟——嘟——嘟——
承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紫色的，很漂亮。然后是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
腊月二十九。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已经不给他过生日了。不是忘了，是不重要。在承家的字典里，生日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跟昨天和明天没有区别。
他低头看着那碗已经泡软了的方便面，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但这就是他的生活。不苦，不甜，就是活着，就是扛着，就是一天一天地熬。
窗外，烟花还在放，整座城市都在狂欢。
只有这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吃着一碗泡面，过着一个无人问津的生日。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上，母亲挂了电话之后，抹了抹眼睛，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长寿面。面是手擀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李桂兰把面放在桌上，对着承风睡过的那个炕头说了一句：“风，妈给你煮面了。”
没有人应。
承德厚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等娃回来，给他补过。”
李桂兰转过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
这是承德厚这辈子，第一次说“给娃补过生日”。
第五章 那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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