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往丘北文告村驻村只剩一天，一整天我都在零碎收拾出行要用的物件。公文包里要装好各村帮扶台账、入户走访登记表、防返贫排查清单，另外常备的保温杯、驱蚊药、薄外套也要一并塞进后备箱。入秋之后丘北山里早晚温差大，白天日晒，夜里山风刺骨，常年跑村寨，这些零碎东西早已成了出门标配。
窗外的小区照旧浸在文山慢悠悠的日常里。楼下绿化带边上，几个本地大妈拎着竹篮择青菜，嘴里说着地道土话，商量着傍晚腌韭菜根。文山人家入秋腌菜是老规矩，菜市场买来新鲜韭菜根、洋丝瓜、小米辣，拌上米酒、粗盐密封在陶坛里，放上十来天，酸辣爽口，配稀饭、米线都是一绝。时不时有邻居互相讨要一点自家腌好的咸菜，推来让去，烟火人情味揉在琐碎小事里。
苏晚大半日都在屋里闲散度日，偶尔下楼接水，或是倚在阳台观望街巷光景，不外出远走，也不主动搭话，依旧保持着舒服的距离。临近午饭时分，我收拾完手头材料，起身准备出门买菜，顺路置办两天的存粮，我不在家的十天，她想开火做饭也能有现成食材。
刚换好鞋，楼上传来轻微脚步声，苏晚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来。
“要出门？”她开口，语气清淡。
“去一趟城郊便民早市，买点菜，后天动身下乡，十天不在市区。”我如实回话，“小区旁边小菜铺品类少，城郊集市是本地人自发凑起来的，农户自种的野菜、土玉米、新鲜菌子样样齐全。”
“我跟着一起逛逛？”
意料之外的邀约，我顿了一下点头：“顺路，一起走走也好。”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街上人流渐盛。文山城郊集市挨着城郊村落，每逢固定街天，周边村寨的农户一早背着竹篓进城摆摊，扁担、竹筐、帆布兜摆满道路两侧。吆喝声混杂着各色食材香气，糯玉米蒸熟的甜香、腌菜的酸香、现炸洋芋的焦香层层叠叠扑面而来。不少本地人挎着竹篮慢慢挑选，熟人碰面站在路边唠上半晌家常，不急着买菜，单单闲聊就能耗掉半个钟头。
守在路口的老奶奶摆着竹篮，里面码着一颗颗圆滚滚的文山花糯饭，红蓝黄黑四色糯米用植物汁水浸染蒸制，是壮族代代相传的吃食。我停下脚步，顺手买了两份，递一份给苏晚。
“本地特色，赶集必吃，糯米饭里拌了豆沙或是腊肉，趁热吃口感最好。”
她捏起一小块慢慢品尝，眉眼舒展几分：“清香不腻，从前从没吃过这种做法。”
“壮族村寨逢节庆必做花糯饭，三月三、尝新节家家户户蒸上一大甑。往后有空去丘北，村寨里还能吃到现蒸的，用料比集市上更实在。”我边走边介绍，目光扫过两侧摊位。
路边农户面前摆着一筐刚从深山采来的鸡油菌、牛肝菌，带着泥土潮气，是文山入秋独有的山货。本地人偏爱菌子炖鸡汤，尤其是搭配本地三七，是入秋滋补的标配。我挑了一小袋新鲜杂菌，又选了几颗嫩南瓜、一把青菜、一捆韭菜根。摆摊的大婶操着一口文山方言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又要往丘北下乡，熟稔得像是街坊邻里。
“小陈又去村里做事啦？文告村今年玉米收成好不好？”
“收成稳当，帮扶的中药材种植项目慢慢落地了。”我用半生本地话应答，转头简单给苏晚翻译两句。
苏晚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乡土物产上。她从前出入高端商超，进口食材、精致料理随手可得，眼前这种沾满泥土、靠着扁担挑进城的农家菜，是她过往人生里完全空白的光景。
逛完集市，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返程。路过街边老字号凉品店，玻璃柜里摆着凉鸡、凉藕、卷粉，不少本地人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嗦凉品。文山的凉品偏酸辣，用本地酸梅汤、米醋调味，暑气未彻底散尽的秋日午后来上一碗，通体舒坦。
“歇脚吃碗凉品再回去？”我提议。
她没有推辞。
小店空间狭小，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附近居民和放学的学生。老板手脚麻利，调佐料、切食材一气呵成，说话带着浓重本地口音。两碗鸡丝凉粉端上桌，红油裹着新鲜时蔬，酸香直钻鼻腔。苏晚小口进食，慢慢适应文山偏重酸辣的口味。
“本地人一年四季都爱吃凉品？”她随口发问。
“差不多，夏天解暑，秋冬配上热汤米线，冷热搭配。整条文山老街，开了二三十年的凉品铺子比比皆是，几代人从小吃到大。”我咬着凉卷粉，望着窗外穿梭的行人，“小城的日子，就拴在这些小吃和日复一日的赶集里。”
吃完午饭回到住处，我把买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韭菜根单独留出一小捆。
“这捆韭菜根留给你，有空可以学着本地做法腌上，配粥下饭。”
苏晚接过捆好的青菜，轻声道谢，转身回二楼收拾。
下午我驱车去往加油站加满油箱，后天跑丘北山路，坦克300满载物资，油料必须备足。返程途中绕去赵磊的小店，他的杂货铺开在小区临街门面，店里坐着几个老街坊喝茶打牌，方言闲谈声隔着玻璃飘出来。
“后天动身驻村？”赵磊递过来一瓶本地酸角汁，“十天不在家，楼上租客安顿妥当了？”
“安稳省心，性子安静，不添麻烦。”我靠在柜台边闲聊。
“难得碰上个不折腾的租客，现在年轻人租房三天两头闹矛盾，要么深夜吵闹，要么拖欠房租。”赵磊咂咂嘴，“傍晚小区门口新开了烤臭豆腐小摊，本地人秘制蘸水，晚上要不要过去坐坐？”
“晚点再说，回家还要核对最后一遍资料。”
辞别发小回到家中，天色缓缓向晚。盘龙河沿岸早早聚满纳凉的本地人，大爷们提着鸟笼沿河散步，大妈组队跳广场舞，河畔零星的小吃摊贩陆续支起摊子，炭火燃起，烤豆腐、烤洋芋的烟火袅袅升起。
我坐在阳台整理帮扶资料，时不时抬眼便能看见二楼阳台，苏晚倚在窗边，静静俯瞰整片小城烟火。秋风卷着街边食物的香气漫上楼，细碎温柔，抚平连日奔波带来的浮躁。
临近入夜，我背起吉他打算短暂去夜市唱上两三个钟头，出门前特意走到楼梯口扬声叮嘱：“我去河堤驻唱，夜里门窗记得锁好，有事随时电话。”
二楼传来一声简短应答：“注意安全。”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莫名让人心里踏实。
盘龙河夜市一如既往热闹，来往食客络绎不绝。我如常坐在老位置调弦开唱，晚风掠过河面，裹挟着河水的湿润气息。一曲原创老歌落地，零散零钱落进琴盒，身边烧烤摊主一边翻烤五花肉，一边跟我唠着家常，说起今年文山秋收物价、城郊村寨的收成。
唱到夜里九点多，晚风渐凉，收妥吉他动身返程。小区楼下的烤臭豆腐小摊还在营业，零星客人围着小桌吃喝，本地人的夜生活平淡又绵长。
推门进屋，一楼客厅安安静静，二楼灯火还亮着，暖融融的光线从窗沿漫出来。
我倒上一杯温水坐在沙发，心里默默盘算往后十天的驻村日常：入户走访、统计秋收数据、协调农户中药材销路、跟进村里帮扶产业落地。琐碎繁杂，却是我日复一日的寻常。
这套房子，从前只有我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烟火，而今楼上灯火长明，多了一个漂泊落脚的陌生人。
明天破晓，我就要奔赴百里之外的丘北山野，留她一人在文山小城，独享满城市井晚风。
我不清楚她往后的归途去往何方，也探不到她深埋心底的过往。只愿这十日里，文山慢悠悠的烟火，能继续替我，妥帖安顿这个满身风霜的二十七岁女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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