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驻村时光在丘北山野的秋收劳碌里一晃而过。
收尾最后一户监测户的走访台账，和驻村同事交接完中药材种植对接资料，清晨收拾好随身行囊塞进坦克300后备箱。文告村的村民一早听说我要返程文山，隔壁苗寨的阿婆拎来半袋自家晒的干菌、一小罐腌酸笋，硬塞进车里，嘴里带着浓重的丘北口音反复叮嘱：“回城煮鸡汤，鲜得很。”
几番推辞不过，我道谢收下。村寨人情向来质朴，平日里入户帮他们对接销路、申报补贴，一点乡土物产便是最实在的答谢。
告别村委会一众同事，车子驶离文告村。秋日山间晨雾还萦绕在田埂树梢，连片收割大半的稻田铺在山野间，路边壮家木屋的烟囱缓缓飘起炊烟，不少农户扛着农具下地打理晚秋小菜，是丘北乡村日复一日的晨起模样。
途经普者黑湖畔时特意放缓车速，枯荷倚着静水，远山被薄云笼罩，没有旺季游人喧嚣，只剩山水原生的安静。在村里待了整十天，日日围着台账、农户琐事打转，骤然看见开阔湖山，紧绷多日的心慢慢松缓。
两百多公里国道顺着连绵山势蜿蜒，从丘北地界慢慢往文山靠拢。越靠近市区，路边烟火越发稠密，零散的集镇街边摆满农户自产的青菜、野果，逢零散小街天，本地人挎着竹篮慢悠悠赶集。
正午时分，车子稳稳驶入文山城区。
久违的小城烟火扑面而来，街边早点铺热气升腾，卷粉、粑粑的香气顺着秋风漫开，盘龙河沿岸散步的老人、穿行街巷的电动车，熟悉的市井画面一一入眼。
先绕去赵磊的临街小店落脚片刻，铺子门敞开着，几个老街坊正坐在屋檐下喝茶打牌，方言说笑此起彼伏。赵磊看见车停下，放下手里的茶杯迎出来。
“总算回来了，十天在山里熬得够呛吧？”他递来一瓶冰镇酸角汁，“前几天还看见楼上姑娘天天傍晚去河堤散步，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出门闲逛。”
“家里没出什么事就好。”我拧开饮品喝了一口，随口问询。
“邻里碰面也就点头问好，本分又文静，楼下大妈还总念叨，难得有这么省心的租客。”赵磊笑着闲聊几句，说起城郊菜市场新上了本地新腌的韭菜根，入秋正是下饭的时候。
短暂闲谈过后，驱车回小区。停好车子，拎上村民送的菌子、腌笋往单元楼走，楼道里飘着淡淡的咸菜香气，想来左右邻居都在忙着秋腌。
推开家门，一楼客厅干净整洁，桌椅摆放如初，看得出来苏晚平日里爱惜屋子，不曾随意动用我的物件。屋内安静，唯有窗外秋风穿叶的沙沙声响。
抬头望向二楼，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屋内晃动的细碎光影，人应该在家。
我放下手里的乡土特产，走到楼梯口轻叩两声楼板。
片刻之后，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晚拉开房门站在楼梯转角。十天未见，她状态看着安稳，眉眼褪去初来时的紧绷，一身简约素色针织衫，被文山温润的烟火养出几分松弛。
“回来了？”她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我手边的布包上。
“刚从丘北返程，村里老乡送了点山货，干菌和腌笋，分你一半。”我拎起大半袋食材递上楼，“干菌配三七炖鸡，是这边本地人入秋常吃的食补。”
苏晚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到布袋，轻声道谢：“费心了。”
“举手之劳。”我顺势说起驻村十日的细碎见闻，随口聊起文告村秋收、普者黑秋景、村寨各族农户的日常，没有刻意啰嗦，只是寻常邻里闲谈。她倚在楼梯扶手静静聆听，偶尔应声发问，好奇壮家尝新饭、苗家腌肉的习俗。
聊完闲话，她忽然开口：“这十天在文山，跟着楼下阿姨逛过两次早市，试着买了韭菜根，按照本地法子腌了一小坛咸菜。”
我有些意外：“上手挺快，文山腌菜看着简单，把控盐度和米酒很讲究，本地人大多都是代代传下来的手艺。”
“反复问过楼下张阿姨细节，味道勉强过得去。”苏晚眉眼浅淡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傍晚可以拿一点下来，配晚饭。”
敲定晚饭，我先上楼把剩余食材放进冰箱，随后换了轻便外套，出门去往小区旁的生鲜菜场，准备添置晚饭配菜。白日的菜场正是热闹时候，本地菜农就地摆摊，筐里装着嫩南瓜、小白菜、新鲜小米辣，叫卖声掺着地道文山方言。
熟识的菜摊老板娘看见我，笑着搭话：“小陈从丘北回来了？最近山里菌子多不多？”
“收成不错，带了干菌回来。”我挑了一小块新鲜土鸡肉，顺带买了一把嫩青菜、几根山药，打算晚上炖一锅菌菇鸡汤。
提着菜返程途中，路过街边小摊，顺手买了两个现蒸玉米粑粑，还是先前她吃过的口味。
回到家中，厨房渐渐升腾起烟火。我系上围裙处理鸡肉、泡发干菌，清水细细淘洗山货，砂锅架在灶上慢炖，不多时，菌香混着鸡肉的鲜气慢慢飘满全屋。
苏晚端着一小玻璃罐腌韭菜根从楼上走下，罐子里翠色的韭菜根浸在酸汤里，酸辣香气扑面而来。
“刚腌好没几天，尝尝合不合口味。”她把罐子放在餐桌。
我夹起一小根入口，酸香微辣，虽比不上常年腌菜的本地老人手艺，却已经算得上入味。“很不错，第一次做成这样，远超预想。”
夕阳透过阳台玻璃窗落进客厅，暖黄光线铺满餐桌。砂锅鸡汤咕嘟作响，腌韭菜根、清炒时蔬摆上桌，简简单单一桌家常晚饭，没有精致摆盘，全是滇南小城最朴素的吃食。
两人隔着一张餐桌安静用餐，没有密集闲谈，偶尔说起十日各自的日常。她讲起独自逛盘龙河、看本地人傍晚纳凉、坐在河堤看人摆摊卖小吃；我说起驻村奔波、山野月色、农户淳朴的点滴小事。
窗外楼下，照旧是文山人的晚间日常，大妈们搬着板凳围坐唠嗑，孩童在空地追逐嬉闹，远处河堤隐约传来小贩的吆喝，晚风裹挟饭菜香气钻进屋里。
晚饭收尾，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苏晚主动帮忙擦拭桌面。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用急着下乡？”她随口询问。
“短期没有驻村任务，日常以机关坐班、零散短途下乡调研为主，大半时间留在市区。”我擦干净碗筷放进橱柜。
天色彻底擦黑，盘龙河沿岸灯火次第亮起，夜市摊贩陆续支起摊位，烤豆腐、凉品的烟火在晚风里悠悠散开。
我背起墙角的吉他：“照旧去河堤唱几个钟头，夜里门窗记得锁牢。”
“路上慢行。”苏晚站在客厅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满城灯火。
走出单元楼，秋夜微凉，晚风裹着整条街巷的烟火气息。回头抬眼，二楼窗户很快亮起暖融融的灯光，一缕浅淡光晕落在窗台。
十天相隔山水，归来檐下有人等候灯火。
从前独居数年，归家永远是空屋冷灶，灯火寂寥。如今文山秋深，同一屋檐，一饭一蔬、一盏灯火，平平常常的烟火，便熨帖了常年奔波的满身风尘。
我缓步朝着盘龙河夜市走去，吉他挎在肩头，弦风未起，心底已然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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