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光芒充斥洞窟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斩的手掌与那颗心脏之间，没有血肉相连的触感，倒像按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冰冷、死寂，却又在死寂深处，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
不，不是生机。
是比生机更古老、更蛮荒的东西——混沌。
“轰——！”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秦斩的意识防线。
这一次，不是零碎的片段，不是断续的画面，而是完整的、连贯的、裹挟着三千七百年岁月重量的……传承。
第一幅画面，是无尽的虚空。
黑衣黑发的青年——那个秦斩在幻境中见过的葬天帝——盘膝坐在混沌中央，身后是破碎的星辰，脚下是崩塌的天庭。他胸口有一个可怖的血洞，贯穿前后，却没有血流出，只有混沌之气在其中翻涌。
“后来者。”葬天帝忽然开口，声音穿透万古时空，直接在秦斩脑海响起，“若你听到这段话，说明吾已彻底陨落，而汝……通过了吾留下的考验。”
“不必问吾是谁，不必问过往恩怨。汝只需记住三件事。”
“其一，混沌道体非天赋，乃诅咒。此体质夺天地造化，侵万物本源，为天道所不容。自汝觉醒之日起，天道必视汝为敌，劫难将如影随形。汝所经历之背叛、算计、不公，皆非偶然，实乃天道在汝命运中种下的毒种。”
秦斩心脏狠狠一抽。
叶清舞的背叛，青云真人的算计，难道……都是天道安排？
“其二，葬天刀非兵器，乃钥匙。可开轮回之门，可见时空之海，可斩因果之线。然每用一次，需以汝之寿元为祭。九刀之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画面中，葬天帝抬手，那柄漆黑的葬天刀悬于掌心。刀身之上，有九道血痕，一道比一道深。
“吾当年斩出第八刀，崩碎天道，已耗尽所有。第九刀……终究没能斩出。”
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与遗憾。
“其三，吾留予汝三物。一为《混沌吞天诀》，可吞万物补己身，然需以意志镇压反噬，稍有松懈，便是万劫不复。二为《葬天九式》，前八式吾已完善，第九式……只有雏形，需汝自行补全。”
“三为混沌之心。”
画面拉近，那颗灰白心脏在葬天帝掌心缓缓跳动。
“此乃吾以毕生修为凝练的混沌本源。炼化它，汝之混沌道体方为完整，方可真正吞噬天地，逆转生死。然炼化过程凶险万分，十死无生，若汝心志不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葬天帝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时空，落在秦斩脸上。
“现在，告诉吾。”
“汝，敢接此传承否？”
秦斩的意识在洪流中沉浮。
敢吗？
炼化混沌之心，就意味着正式走上葬天帝的老路——与天道为敌，以寿元为祭，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可不炼化呢？
带着这具残破的身躯爬出葬仙崖，去找叶清舞和青云真人报仇？以他现在的实力，怕是连青云门的外门弟子都打不过。
更何况……
秦斩脑海中闪过那双冰冷的手，那只插进他胸膛、挖出混沌道体的手。
叶清舞。
青云真人。
还有这该死的、不公的世道。
“有何不敢。”
秦斩在意识深处，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既然天道要我死，世人欺我、负我、叛我——”
“那我便吞了这天，葬了这世！”
话音落下的刹那，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
“嗡——！”
混沌之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灰白洪流，顺着秦斩的手臂逆冲而上，狠狠撞进他的胸膛！
“噗！”
秦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挺挺向后倒去。
“开始了。”凶兽在洞窟入口处低语，三只眼睛死死盯着秦斩，“混沌炼心，十死无生。小子，撑过去，这天下便是你的。撑不过去……”
它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撑不过去，就是死。
痛。
比碎骨更痛，比剖心更痛。
混沌之心入体的瞬间，秦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硬生生捏碎了。不，不止是捏碎，是被碾成粉末，被绞成肉泥，被彻底湮灭成最原始的血气。
然后，那颗灰白的心脏，取代了他原本心脏的位置。
“咚。”
第一声心跳。
秦斩浑身剧颤，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咚。”
第二声心跳。
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一柄巨锤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磅礴的混沌之气从心脏泵出，冲刷四肢百骸，冲刷每一条经脉，冲刷每一寸血肉。
秦斩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皮肤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体表游走、交织，最终形成一副玄奥复杂的图腾。图腾的中心，正是他胸口——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从肩头垂到腰际，又从漆黑褪成灰白。不是苍老的白，而是混沌那种、介于黑与白之间的灰。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漆黑如永夜，右眼灰白如混沌——这本是混沌道体觉醒时的异象。但现在，那双眼睛深处，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交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枷锁。
“这是……天道枷锁。”凶兽瞳孔骤缩，“这小子，居然被天道标记了？”
它话音刚落，洞窟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雷鸣。
“轰隆——！”
不是崖外的雷，是直接在洞窟内炸响的雷！雷光呈暗紫色，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劈秦斩头顶！
“天劫？！”凶兽豁然起身，浑身鳞片倒竖，“混沌炼心竟会引动天劫？这……这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秦斩炼化的，不只是一颗混沌之心。
还继承了葬天帝的……因果。
“麻烦了。”凶兽咬牙，三只眼睛同时亮起猩红光芒，“小子，本座只能帮你挡一道。剩下的，靠你自己！”
它仰天咆哮，额心竖瞳完全睁开，一道金色光束冲天而起，狠狠撞向那道暗紫色天雷！
“轰——！！！”
金光与紫雷对撞，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席卷整个洞窟，岩壁寸寸龟裂，碎石如雨落下。凶兽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渗出一缕暗金血液。
而那道暗紫色天雷，只是黯淡了三分，依旧朝着秦斩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秦斩，睁开了眼睛。
左眼漆黑，右眼灰白，瞳孔深处金色纹路流转。
他抬起右手，对着那道天雷，虚虚一握。
“吞。”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可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胸口那颗混沌之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不是停止。
是……逆转。
心脏从泵出混沌之气，转为疯狂吞噬。吞噬的对象，正是那道劈落的天雷！
“滋啦——！”
暗紫色雷光在接触到秦斩手掌的刹那，像是被无形的大口咬住，疯狂扭曲、挣扎，却无济于事，被硬生生拽进他体内，没入混沌之心。
“咚。”
心脏重新跳动。
这一次，心跳声中，隐隐夹杂着雷鸣。
秦斩缓缓站起身，灰白长发无风自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处，一道细小的紫色雷纹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他轻声自语，“混沌吞天……连天劫，亦可吞。”
话音未落，洞窟上方，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天雷接连劈下！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恐怖！
到最后一道，已粗如水缸，紫得发黑，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露出其后漆黑的虚空！
“九重天劫？！”凶兽骇然失声，“这小子到底继承了多大的因果！”
秦斩抬头，看着那毁天灭地的九道天雷，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笑了。
“来得好。”
他张开双臂，胸口处灰白光芒大放。那副浮现在体表的图腾，此刻像是活了过来，脱离皮肤，在身前化作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
漩涡旋转，吞噬一切。
光，暗，灵气，空气，甚至……天雷。
“轰！轰！轰——！！！”
九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劈进漩涡，却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浪花都没翻起。漩涡中心，秦斩闭目而立，灰白长发狂舞，周身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炼体一层。
炼体三层。
炼体五层。
炼体九层！
“咔嚓。”
体内传来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远比炼体期磅礴浩瀚的气息，从秦斩身上轰然爆发！
练气期！
而且不是练气一层，是直接跨过入门，飙升到练气三层、五层、七层……最后，稳稳停在了练气九层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筑基！
“呼……”
秦斩长舒一口气，缓缓睁眼。
左眼漆黑，右眼灰白，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已淡去大半，却仍有几缕顽固不散，像是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依旧白皙，但血肉之下，隐隐有灰白光芒流转。那是混沌之气淬体后的表现——此刻他的肉身强度，怕是比同阶体修还要恐怖。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胸腔里那颗心脏。
它不再跳动，或者说，不再以常规的方式跳动。它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每一次收缩舒张，都会吞噬周围微量的天地灵气，转化为最精纯的混沌之气，滋养全身。
真正意义上的……生生不息。
“恭喜。”凶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炼化混沌之心，渡过九重天劫。小子，你现在……勉强有资格执掌葬天刀了。”
秦斩转身，看向这头守了三千七百年的凶兽。
“前辈如何称呼？”
“名字？”凶兽咧了咧嘴，“太久没人问，本座都快忘了。当年葬天帝那家伙，叫我‘老金’。”
“老金前辈。”秦斩抱拳，郑重一礼，“多谢护法之恩。”
“不必谢我。”老金趴回地上，三只眼睛半眯，“本座只是完成承诺。倒是你……”
它顿了顿，竖瞳中闪过凝重。
“九重天劫，意味着你继承了葬天帝九成的因果。从今往后，天道会想尽一切办法抹杀你。你经历的劫难，会是常人的百倍、千倍。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秦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棺旁，拿起棺中另外两样东西。
一页残破的兽皮，触手温润，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篆。只看一眼，那些文字就自动涌入脑海——《混沌吞天诀》全篇。
一枚漆黑的令牌，非金非木，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一个“葬”字，背面是漫天星辰崩塌的图案。
“这是什么？”秦斩举起令牌。
“葬天令。”老金解释，“持此令，可入‘葬天秘境’。那是葬天帝当年开辟的小世界，里面留有他的一些布置。不过……”
“不过什么？”
“葬天令只有一枚，且只有混沌道体持有者才能催动。也就是说，这天下只有你能进去。”老金看着他，“但秘境里有什么，本座也不清楚。葬天帝那家伙，最喜欢故弄玄虚。”
秦斩将令牌收起，又看向那页兽皮。
《混沌吞天诀》，吞噬万物，补益己身。修炼到极致，可吞日月星辰，可吞天地法则，可吞……天道。
好大的口气。
但秦斩喜欢。
“路，我已经选了。”他将兽皮贴在额头，功法内容如烙印般刻入脑海，“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看向洞外隐约的天光。
“我也要踏过去。”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还在上面等着我。”
叶清舞。
青云真人。
还有青云门上下，所有看着他被剖心抽骨、却无一人出声的长老弟子。
“此仇不报，我秦斩……誓不为人！”
话音落下，洞窟内骤然一静。
老金看着这个灰发灰眸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抹刻骨的恨意与决绝，忽然想起了三千七百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里，说着同样话语的黑衣青年。
宿命吗？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这沉寂了三千七百年的葬仙崖底，终于要……
起风了。
下一章预告：七日之期将至，崖顶两人等来的不是死讯，而是提刀而上的索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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