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拂晓。
葬仙崖顶，青云真人盘坐在那块凸出的巨石上，道袍已被晨露浸湿，却浑然不觉。他身后三步，叶清舞静立，手中那团混沌光团被玉盒封着，光芒透过盒壁，在她脸上映出惨淡的灰白。
“师尊，七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嗯。”青云真人没睁眼。
“他……应该死了吧？”
这一次，青云真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魂灯碎裂，本已是死兆。可这七日，崖下再无动静，连那股凶煞之气也消散了。”
“这是好事。”叶清舞说。
“是吗？”青云真人终于睁开眼，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清舞，你可知为师在担心什么？”
叶清舞摇头。
“为师担心，死的不是他。”青云真人站起身，道袍无风自动，“为师担心，是崖下那东西……吞了他。”
叶清舞脸色一白。
“混沌道体，先天道骨，纵是废了，对某些上古凶物而言，也是大补。”青云真人声音发冷，“若真是如此，那凶物得了他的骨血，必会出崖。届时……”
他没说完。
但叶清舞听懂了。
届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青云门。
“那我们现在……”她握紧玉盒。
“等。”青云真人转身，看向山下青云门的方向，“等午时。若午时前再无动静，我们便回山，开启护山大阵，封山百年。”
“封山百年？”叶清舞惊呼，“那您的元婴大道……”
“顾不上了。”青云真人苦笑，“若那凶物真有元婴修为，青云门上下，无人能挡。封山，是唯一的生路。”
叶清舞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盒，那团灰白光芒依旧温顺，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是错觉吗？
同一时间，葬仙崖底。
秦斩站在洞口，灰白长发束在脑后，换上了一身从石棺旁找到的玄黑衣袍——那是葬天帝当年的常服，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三千年不腐，入手冰凉，却又隐隐与他的混沌道体共鸣。
老金趴在他身后，三只眼睛半眯。
“真要上去？”
“要上去。”秦斩握了握手中的葬天刀。此刻的刀身，锈迹已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漆黑的刀体，唯有刀锋处一线猩红，像是饮饱了血。
“你现在是练气九层，混沌道体初成，对上筑基修士有一战之力。但青云老狗是金丹中期，他门下还有三位金丹初期的长老。”老金提醒，“硬闯，是送死。”
“我知道。”秦斩转身，看向这头守了三千七百年的凶兽，“所以，我需要前辈帮我一个忙。”
“说。”
“送我上去。”秦斩指了指崖顶，“悄无声息地上去。”
老金竖瞳一眯：“你想偷袭？”
“是。”秦斩坦然，“我不是英雄，不讲究光明正大。他们能用十年算计我，我就能用偷袭要他们的命。”
老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
“像，真像。”
“像谁？”
“像葬天帝那家伙。”老金站起身，暗红鳞片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他当年斩天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天道不仁，我便不义。规矩？那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它走到洞口，仰头看向那道狭窄的天光。
“本座可以送你上去，还能帮你遮掩气息。但最多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本座的气息会惊动方圆千里内的所有修士，包括青云门那几个老不死的。”
“一炷香，够了。”秦斩说。
“那就走吧。”
老金低吼一声，额心竖瞳完全睁开，金色光束冲天而起，却不是攻击，而是在崖壁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道！
不，不是凿。
是融化。
金色光束所过之处，岩壁无声无息地消融，露出其后一条笔直向上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如镜，隐隐有金色符文流转，隔绝了一切气息和声音。
“这是……”秦斩瞳孔一缩。
“葬天帝当年留下的后手之一。”老金语气平淡，“他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这崖壁上，留了三千七百道‘葬天纹’。本座守着这刀，也守着这些纹。”
它看向秦斩。
“通道尽头，就是崖顶。你只有一炷香。”
“明白。”
秦斩不再多言，一步踏入通道。
通道不长，不过百丈，但每一步踏出，两侧金色符文便亮起一分，像是在为他引路。秦斩能感觉到，这些符文中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威能，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也足以将金丹修士轰杀成渣。
葬天帝……当年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差得远。
百丈距离，转眼即至。
通道尽头，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字——
“葬”。
秦斩伸手，按在那个字上。
“嗡。”
字亮，石壁如水波般荡开，露出其后景象。
是崖顶。
青云真人和叶清舞，就在三丈外。
午时将近。
青云真人抬头看了看天色，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是为师多虑了。”他转身，对叶清舞道，“走吧，回山。封山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清舞点头，正要收起玉盒。
就在这一瞬——
“嗤。”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划破锦缎。
青云真人身体骤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截漆黑的刀尖，从他前胸透出，刀尖处一线猩红，正缓缓滴落鲜血。那血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那是金丹修士的本命精血。
“你……”他张了张嘴，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全身灵力都被那截刀尖锁死，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师尊？！”叶清舞失声惊呼，手中玉盒“啪嗒”掉在地上。
她看见了。
看见了青云真人身后的那道身影。
灰白长发，玄黑衣袍，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刀。刀身大半没入青云真人后背，只留一截刀尖透胸而出。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秦斩。
是那个本该死在崖底、魂飞魄散的秦斩！
“清舞，”秦斩缓缓抽刀，声音平静得可怕，“七日不见，别来无恙。”
“你……你没死？！”叶清舞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托你们的福，没死成。”秦斩手腕一抖，葬天刀上的血珠甩落。青云真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胸口血如泉涌，气息急速萎靡。
一刀。
只一刀，便重创了金丹中期的青云真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叶清舞摇着头，眼中满是惊骇，“你道体被夺，道骨自碎，就算没死，也该是废人！怎么会……”
“怎么会变得这么强？”秦斩替她说完，抬脚，踩在青云真人背上，“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才。”
他俯身，看着叶清舞的眼睛。
“我是葬天帝。”
“三千七百年前，亲手葬了这天的……葬天帝。”
叶清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葬天帝？
那个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一刀斩碎天道的禁忌存在？
不，不可能！
秦斩明明是她在雪地里捡到的孤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师弟，是那个会为她摘花、为她挡剑、傻乎乎说“师姐我保护你一辈子”的少年！
他怎么可能是葬天帝？
“看来你不信。”秦斩直起身，刀尖指向地上的青云真人，“那不如，让你师尊告诉你？”
青云真人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秦斩手中的刀。
“葬天……刀……”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血，“原来如此……原来崖下的凶煞之气……是这柄刀……”
“师尊？”叶清舞看向他。
“清舞……跑……”青云真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他不是秦斩……他是葬天帝的转世……是来复仇的……跑啊！”
话音未落，秦斩抬脚，狠狠踩下。
“咔嚓。”
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青云真人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头一歪，再无声息。
死了。
金丹中期的青云门主，北域有数的强者，就这样被一脚踩死，像踩死一只蚂蚁。
叶清舞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看着秦斩，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左黑右灰、冰冷无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个会为她摘花挡剑的少年，真的死了。
死在了七天前，死在了她亲手剖开他胸膛的那一刻。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是来索命的……葬天帝。
“该你了。”秦斩提刀，一步步走向叶清舞。
叶清舞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她想求饶，可喉咙像是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漆黑的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刀锋处的猩红，刺痛了她的眼睛。
“秦斩……”她终于挤出一句话，眼泪夺眶而出，“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师尊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杀了我全家……我……”
“所以你就剖了我的道体？”秦斩打断她，刀尖已抵在她咽喉。
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我……”叶清舞语塞。
“清舞，你知道吗？”秦斩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你说谎的时候，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叶清舞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小指，果然蜷着。
“十年了，这个习惯，你一直没改。”秦斩轻声说，“所以那天在崖边，你说‘我不是故意的’时，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想听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梦，是误会。”
“但你说了什么？”
秦斩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你说，‘师尊说过，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机缘在前，若心慈手软，死的便是自己。’”
叶清舞瞳孔骤缩。
这句话，是她三天前在崖边，对青云真人说的。
他……听到了？
“你看，我给了你机会的。”秦斩直起身，刀尖微微用力，刺破她咽喉的皮肤，一缕鲜血滑落，“可你不要。”
“所以现在，我也不会给你机会了。”
“等等！”叶清舞尖叫，“你不能杀我！我……我已经炼化了你的混沌道体！杀了我，你的道体就永远回不来了！”
秦斩动作一顿。
叶清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对！混沌道体！我还没完全炼化，但已经融合了三成！杀了我，这三成就散了！你……你放了我，我把它还给你！我……”
“不必了。”秦斩说。
叶清舞一愣。
“道体而已，碎了就碎了。”秦斩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现在有的，是混沌之心。是比混沌道体，更强、更完整的东西。”
“至于你那三成……”
他左手抬起，按在叶清舞小腹。
“还给我吧。”
“吞。”
一字出口，叶清舞感觉丹田处骤然一空。
那团她花了七天时间、好不容易融合了三成的混沌光团，竟被硬生生从体内扯出，顺着秦斩的掌心，没入他体内！
“不——！！！”叶清舞凄厉尖叫。
可晚了。
光团离体的瞬间，她修为暴跌，从筑基后期直接跌落到练气三层，而且还在继续下跌。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疯狂流逝，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皱，乌黑的长发寸寸变白。
短短三息，她便从一个二八少女，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妪。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只是拿回了我的东西，顺便……”秦斩收手，看着掌心那团灰白光芒缓缓融入身体，“收了点利息。”
他转身，不再看她。
“我不杀你。”
叶清舞一怔，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会让你活着，像条狗一样活着。”秦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刺骨，“让你看着，我是怎么踏平青云门，怎么葬了这天，怎么……把你珍视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这，才是对你最好的报复。”
话音落下，他提刀，走向下山的路。
叶清舞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看着满头的白发，看着不远处青云真人死不瞑目的尸体，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那声音凄厉绝望，在崖顶久久回荡。
像是厉鬼的哭嚎。
山下，青云门。
护山大阵刚刚升起一半，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守山弟子骇然抬头，只见护山大阵的光幕上，裂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缺口。缺口处，一道玄黑身影提刀而入，灰白长发在风中狂舞。
在他身后，葬仙崖顶，一声凶兽的咆哮，震动了整个北域。
“青云门——”
秦斩提刀，声音传遍山门。
“秦斩，来赴七日之约了。”
下一章预告：一刀破阵，百阶染血，青云门千年基业，今日当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