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启年到了县里。
他来得很高调。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县招待所门口，郑文斌先下车，替后座打开车门。
方启年四十出头，身材不高，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不像马三爷那种地头蛇，也不像郑文斌那种办事人。
他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可林川前世知道，这种人才最难缠。
马三爷用棍子压人。
方启年不用。
他用文件、资金、人情和规矩。
他一下车，县里几个相关部门的人就迎了上去。
握手，说话，寒暄。
场面体面得很。
白石山几个药农站在远处看，心里都有些发虚。
“天盛这排场比沈氏大啊。”
“县里人都来了。”
“那咱们和沈氏的合作，会不会黄？”
梁小柱听得火大。
“怕啥？咱们药是真的，账也是真的。”
旁边一个老药农叹气。
“小柱，你年轻。”
“有时候东西是真的，账是真的，也不一定管用。”
林川到招待所时，沈明珠已经坐在二楼会议室。
她伤还没好，脸色不算红润，但妆容整齐，背挺得很直。
看见林川进来，她只点了下头。
方启年主动起身，笑着伸手。
“林医生，久仰大名。”
林川和他握了一下。
“方总。”
方启年笑道：
“听说林医生几天时间里，救沈总，救顾老，还把白石山药材合作点做起来了。”
“年轻有为。”
林川收回手。
“方总来县里，不是专门夸我的吧？”
方启年笑意不变。
“当然不是。”
会议很快开始。
先是县里人讲话，说本地中药材资源丰富，要规范发展，要吸引企业投资。
接着，方启年站起来。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
“天盛药业愿意出资五十万，在白石山建立标准化药材收购和初加工中心。”
“统一筛选，统一炮制，统一仓储，统一销售。”
“当地药农优先聘用。”
“林家医馆前期做了不少工作，我们也愿意聘请林医生担任本地药材顾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五十万。
标准化中心。
药农优先聘用。
这些词比林家医馆门口那块黑板气派太多了。
几个药农互相看了看，眼里都有些动摇。
沈明珠淡淡问：
“方总说规范，我想先问一句。”
“马三爷是不是天盛接触过的收药人？”
方启年没有避。
“接触过，但不是正式合作。”
沈明珠继续道：
“赵氏药铺问题药，上游查到马三爷。”
“马三爷和天盛接触。”
“天盛是不是该先解释清楚，再谈规范？”
方启年叹了口气。
“沈总，基层药材行业多年积弊，不是某一家企业造成的。”
“天盛正是看到这些问题，才决定亲自下场规范。”
这话说得漂亮。
把问题药推给“积弊”。
把天盛包装成来解决问题的人。
林川开口：
“方总说统一收购，价格谁定？”
方启年笑道：
“自然按市场价。”
“谁定市场价？”
“由天盛根据品质和行情综合评估。”
林川点头。
“也就是说，药农采药，天盛定等级，天盛定价格，天盛收购，天盛销售。”
“所有环节，都是你们说了算。”
方启年笑意淡了一点。
“林医生，这叫产业化。”
林川说：
“我看像垄断。”
会议室里静了。
郑文斌皱眉道：
“林医生，做产业不是靠情怀。”
林川把苏晚晴整理好的账本放到桌上。
“我也不靠情怀。”
“我靠账。”
“白石山第一批药材，采收户、等级、单价、付款、质检结果，全在这里。”
“药农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等，也知道为什么是二等。”
“坏药不收，好药高价。”
“沈氏赚渠道的钱，药农拿该拿的钱，林家医馆拿验药和协调的钱。”
“这叫明账。”
他看向方启年。
“方总的标准化中心，敢不敢把每一批药的定级和利润公开？”
方启年没说话。
郑文斌冷笑。
“商业利润不是这么算的。”
林川道：
“所以你们做你们的商业。”
“白石山做白石山的明账。”
这时，方启年身后的女秘书拿出一份文件。
方启年终于亮出刀。
“天盛已经拿到县里药材规范化试点合作意向。”
“从今天起，白石山周边药材收购，要纳入统一管理。”
“没有临时许可的收购点，暂停收购。”
药农们顿时慌了。
“暂停？”
“那我们晒好的药咋办？”
“是不是又只能卖给天盛？”
沈明珠脸色也冷下来。
这是用手续卡人。
药材等不起。
三天不收，就可能潮。
十天不收，就掉价。
方启年看着林川，声音仍旧温和。
“林医生，不是我要为难你。”
“规矩就是规矩。”
“你们可以申请临时许可。”
“等批下来，再继续收。”
林川问：
“多久批？”
方启年笑道：
“流程上的事，不好说。”
不好说。
可以三天，也可以三个月。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谁说林家医馆没有资格收药？”
众人回头。
顾远山被顾建军扶着，慢慢走进会议室。
老人还很虚，但眼神很清。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顾老？”
顾远山没有理别人，只看向林川。
“林医生，我来晚了？”
林川起身。
“不晚。”
顾建军拿出一份旧档案。
顾远山缓缓道：
“白石山当年是县里中药材试采点。”
“林家医馆上一代林怀仁，曾经是民间药材鉴别顾问。”
“这份旧档案里，有县里给林家医馆开具的协助采药和验药证明。”
“后来试采停了，但文件没作废。”
林川怔了一下。
这事，他不知道。
林正山也从没说过。
顾远山看向林川。
“你爷爷当年帮县里做过事。”
“林家医馆，不是没有根。”
会议室里，风向变了。
顾建军继续说：
“在新许可审批前，林家医馆可作为白石山药材临时验收协助点。”
“收购主体是沈氏。”
“林家医馆负责鉴别和登记。”
“手续上，没有问题。”
方启年的笑，终于淡了下去。
沈明珠轻轻笑了。
“看来规矩，也不能只按天盛的说法来。”
方启年沉默片刻，又恢复笑容。
“顾老亲自开口，晚辈当然尊重。”
“既然这样，三天后县里药材交流会，天盛和沈氏各凭本事。”
他看向林川。
“林医生敢来吗？”
林川说：
“敢。”
方启年点头。
“那我等林医生。”
会议结束后，林强从方启年身后走过来。
他低声道：
“林川，别以为顾老能护你一辈子。”
林川看着他。
“手不疼了？”
林强脸色一僵。
林川道：
“好了就再断一次。”
林强下意识退了半步。
方启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话。
林川看在眼里。
林强在亲人面前像狼。
在真正的主子面前，只是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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