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盯着后台，眼皮跳了一下。
订单不是很多。
但也绝对不是他预想里的“门可罗雀”。
新店上线第一天，没推广，没品牌，头像还是一碗土得掉渣的白米饭，按理说应该躺在平台角落里长草。
可现在，后台每隔几分钟就跳一下。
红烧肉饭。
黑椒牛肉饭。
番茄鸡蛋饭。
土豆烧排骨饭。
最可怕的是，几乎每一单备注都很朴素。
“多点米饭，谢谢。”
“不要葱。”
“汤能不能多一点？”
“看评价来的，试试。”
林川看到“看评价来的”这几个字，心里就有点发紧。
谁评价？
谁让你看的？
他点进店铺页面。
第一条评价还挂在最上面。
“老板，你这个19.9，是不是算错账了？”
配图拍得很清楚。
红烧肉铺了满满一层，米饭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照片角度不专业，但胜在真实，甚至能看见餐盒边缘沾着一点汤汁。
这种照片最要命。
不像广告，像朋友随手拍给你看的。
林川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顾客怎么还给他拍得这么有食欲？
他退出页面，转头看向后厨。
韩师傅正在切肉。
刀不快，他切得也不快。
但每一块肉大小都差不多，肥瘦相间，码在盆里整整齐齐。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白气往上冒，香味从后厨飘出来，连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林川走过去。
“韩师傅。”
韩师傅头也没抬：“嗯？”
“肉是不是放得有点多？”
韩师傅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昨天说分量宁愿多，不能少。”
“我是这么说过。”
林川斟酌着措辞。
“但也不用多到让顾客怀疑我们算错账。”
韩师傅认真想了想。
“那说明顾客觉得值。”
林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值？
问题就出在值上。
他要的是亏损，不是感动江城。
林川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开店，不是办席。分量可以足，但不能太离谱。”
韩师傅皱眉。
“我没离谱。红烧肉饭，肉少了不好吃。米饭给多点，是因为有人备注了。汤是你说免费送的。”
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每一句都让林川没法反驳。
他总不能说，你做得太好了，影响我亏钱。
系统还盯着呢。
林川只能点头。
“行，你先忙。”
韩师傅看了他一眼。
“老板，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川心里一紧：“后悔什么？”
“后悔给这么足。”
韩师傅把刀放下，声音闷闷的。
“要是你觉得成本高，我可以减一点。但你得提前说。我不喜欢今天一套，明天一套。做饭这事，厨师心里没准数，味道就会乱。”
林川看着他。
韩师傅不是在顶嘴。
他是真这么想。
这人不会说漂亮话，甚至有点轴，但那股轴劲不是坏事。像一口老铁锅，黑，沉，磕磕碰碰，就是不愿意薄。
林川忽然想起自己送外卖时见过的一家小炒店。
第一周菜量很大，第二周肉变少，第三周汤没了，第四周米饭发硬。后来他再去取餐，门口贴着转让。
老板坐在店里抽烟，说现在顾客太难伺候。
可林川心里知道，顾客不傻。
他们也许不会算每一克肉，但他们能吃出来你有没有糊弄。
林川沉默几秒，摆摆手。
“没后悔。照原来的做。”
韩师傅点头，又低头切肉。
林川转身回到前台。
刚坐下，系统面板弹出来。
【当前项目：川心小厨】
【今日营业额：386.4元】
【当前预估成本：621.8元】
【当前预估亏损：235.4元】
林川眼睛一亮。
亏了！
虽然只亏两百多，但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瞬间觉得刚才那些订单顺眼了不少。
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如果每天亏两百，一个月才六千，不够看。
但只要规模上来，成本继续上来，亏损也会放大。
林川刚松一口气，后台又弹出一条评价。
五星。
“我以为评论夸张，没想到真挺实在。红烧肉不腻，汤也热，米饭给得多。这个价位没什么好挑的。”
林川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紧接着，第三条。
五星。
“黑椒牛肉饭好吃，肉不是那种碎边角料。老板别倒闭，我以后中午就吃你家了。”
林川看着“老板别倒闭”五个字，心情复杂。
谢谢关心。
但你越关心，我越危险。
中午十二点半，订单迎来一波小高峰。
韩师傅一个人在后厨有点忙不过来。
林川只好临时顶上，负责打包、封口、贴单。
他以前送外卖，只在外面等餐。现在站在里面，才知道一份饭从锅里到骑手手里，根本不是那么简单。
米饭不能压太死，不然吃着黏。
汤盒要扣紧，不然路上漏了骑手和顾客都骂。
小票要贴对，备注要看清。
不要葱的真不能放葱。
多米饭的要加。
有人备注“今天很累，多给点肉可以吗”，林川本来想当没看见，可手还是不听话地夹了两块。
夹完他就后悔。
这两块肉加进去，成本又上去了。
可让他再夹出来，他又觉得不是人干的事。
那份备注后来也给了五星。
“谢谢老板，多给的两块肉救了我一命。”
林川看着这条评价，半天没说话。
他跑外卖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
凌晨饿得胃疼，买一份最便宜的盖饭。老板多给一勺菜，他能记好几天。
所以他知道顾客不是夸张。
有时候一顿饭真的能把人从坏情绪里捞出来一点。
但问题是，被捞的人越多，他这店好像越不容易死。
下午两点，午高峰过去。
韩师傅把围裙一摘，坐在小板凳上喘气。
林川瘫在前台椅子上，手指都被打包盒边缘勒出印子。
后台数据出来了。
今日订单：43单。
营业额：812.3元。
预估成本：1369.6元。
预估亏损：557.3元。
林川看着亏损数字，心情又好了一点。
五百多。
不错。
第一天半天能亏五百多，说明方向没错。
他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
如果一天亏一千，一个月三万。
如果一天亏三千，一个月九万。
再加房租、人工、水电、设备折旧，第一期亏个十几二十万不是没可能。
返现一到账，他就能把最急的窟窿堵上。
想到这里，林川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结果刚踏实不到十分钟，门口进来一个人。
年轻男生，穿着格子衬衫，背个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
他探头看了一眼。
“你们就是川心小厨？”
林川抬头：“是，取餐？”
“不是。”男生举了举手机，“我在附近上班，刷到别人发的饭，想来看看能不能堂食。”
林川愣住。
堂食？
他们这店压根没做堂食。
前面连桌子都没有，只有两张塑料椅，一张是林川坐的，一张是韩师傅休息用的。
林川立刻说：“不好意思，我们只做外卖。”
男生有点遗憾：“不能打包现场吃吗？我就在这站着吃也行。”
林川：“……”
你听听这是正常顾客会说的话吗？
一份外卖饭，值得你站着吃？
韩师傅从后厨探出头。
“想吃就坐那吧。”
林川猛地回头。
韩师傅指了指墙边：“那不是有个折叠桌吗？擦擦能用。”
林川压低声音：“我们没做堂食。”
韩师傅也压低声音：“人都来了，赶出去不太好吧。”
林川看着那个男生。
男生有点尴尬，已经准备走了。
林川叹了口气。
“行吧，但店里没环境，你别介意。”
男生立刻笑了。
“不介意不介意，我就是想尝尝。”
韩师傅给他做了一份红烧肉饭。
男生坐在折叠桌旁边，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低头猛扒几口，然后拿出手机拍视频。
林川心里警铃大作。
“你拍什么？”
男生嘴里还含着饭，说话含糊。
“我发个朋友圈。这个真可以啊。”
林川赶紧说：“不用发。”
男生抬头，一脸迷惑。
“为什么？”
林川卡住。
总不能说怕你帮我宣传。
他只好说：“小店刚开，怕做不过来。”
男生点点头，认真道：“那我就不发朋友圈了。”
林川松了口气。
男生接着说：“我发公司群。朋友圈人太杂，公司群都是附近的。”
林川：“……”
你还挺精准。
十分钟后，店里又来了两个人。
都背着工牌。
“听说你们这能现场吃？”
林川看着那两个工牌，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埋头扒饭的格子衫男生。
格子衫男生不好意思地举了举手。
“我就发了一句。”
林川想问，你一句话杀伤力这么大吗？
可人都来了，韩师傅已经开始起锅。
下午三点，按理说不是饭点。
川心小厨前台却坐了四个人。
两个坐塑料椅，一个坐折叠凳，还有一个站在冰柜旁边吃。
店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风扇，吹得收银台上的小票哗啦响。
林川看着这画面，心情很沉重。
他一个外卖店，怎么莫名其妙长出堂食了？
更要命的是，这几个人吃完都主动扫码付款，没有平台抽成。
没有平台抽成，就意味着利润更高。
林川意识到这一点，差点眼前一黑。
他立刻把墙边折叠桌收了。
“今天不堂食了，后厨忙不过来。”
几个顾客也没说什么，打包带走了。
韩师傅看着他收桌子，有点不理解。
“老板，有人来吃是好事。”
林川面无表情：“我们定位是外卖。”
“但堂食省包装费。”
“……”
林川沉默。
韩师傅这刀扎得很准。
省包装费更不行。
他想了想，说：“堂食会影响后厨节奏，先不做。”
韩师傅点头，没再说。
下午四点半，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川开始复盘。
目前问题有三个。
第一，分量太足，评价太好。
第二，韩师傅手艺比预期强。
第三，线下顾客居然自己找上门。
不过好消息也有。
成本确实高。
他看了眼账户，今天买菜、包装、调料、水电预估，加上人工和房租摊销，还是亏损状态。
只要控制住热度，别让订单爆得太离谱，亏钱仍然稳。
就在这时，手机后台响了一声。
新评价。
林川点开，眼睛亮了。
一星！
他差点从椅子上坐起来。
救命恩人出现了。
评价内容很短。
“送到的时候汤漏了，袋子都是湿的。差评。”
林川激动得手都有点抖。
差评。
终于来了。
餐饮店最怕什么？
差评。
特别是新店，评分还没起来，一条一星能把店铺权重拉下来一大截。
林川以前送外卖时见过不少老板因为差评急得跳脚。
现在轮到他，他只觉得这条差评眉清目秀，像黑夜里的一束光。
他盯着那一星看了好几秒，甚至想给对方点个赞。
韩师傅走过来。
“怎么了？”
林川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嘴角。
“有差评。”
韩师傅脸色立刻变了。
“哪一单？”
“这单，说汤漏了。”
韩师傅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汤盒没扣好？”
“可能是路上颠的。”
“我看看出餐照片。”
林川一愣：“什么出餐照片？”
韩师傅指了指前台角落。
“我每单都拍了。怕弄错。”
林川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那里放着韩师傅的旧手机。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韩师傅翻出照片。
那一单出餐时，汤盒完好，袋子封口完整，小票也贴得整齐。
韩师傅说：“不是打包问题，可能是配送路上压了。”
林川点头：“那也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韩师傅说，“给人家补一份。”
林川立刻警惕：“补一份？”
“汤漏了，人家没喝上。补一份饭，再送一碗汤。”
“饭也补？”
韩师傅看他：“袋子湿了，吃着也不舒服。”
林川沉默。
补一份当然更亏。
从亏钱角度讲，这是好事。
但补完以后，顾客可能改评价。
那就不好了。
林川试探着说：“差评已经给了，补了人家也未必改。”
韩师傅说：“改不改是人家的事。该不该补是我们的事。”
这话太正了。
正得林川都没法反驳。
他只好打开平台去系顾客。
“您好，今天汤漏了很抱歉。我们重新给您补一份，不收费。”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
“不用了，挺麻烦的。”
林川心里一喜。
不用好啊。
不用就保留差评。
他刚想客气两句结束，韩师傅在旁边说：“问地址还在不在。”
林川看他。
韩师傅也看他。
最后林川败下阵来。
“不会麻烦，确实是我们没让您吃好。您地址还在原来那里吗？”
对方发了个“在”。
韩师傅二话不说，重新做了一份红烧肉饭。
肉给得比上一份还多。
汤换了更厚的盒子，外面又套了一层袋。
林川看得心在滴血。
“韩师傅，差不多行了。”
韩师傅说：“补给人家的，不能比第一份差。”
林川：“……”
这员工真是太适合亏钱了。
补餐送出后，林川看着后台那条一星，心里默默祈祷。
千万别改。
千万别改。
晚上六点半，晚高峰开始。
订单又多了起来。
平台大概因为新店有评价，给了一点自然流量。加上中午那几个写字楼顾客在公司群里扩散，附近不少人都来试。
林川忙到手脚打架。
韩师傅一个人炒菜，额头全是汗。
中途有一单备注：“老板，能不能少放肉？最近减肥。”
林川看到差点感动。
好顾客。
真懂事。
结果韩师傅看了一眼，说：“给她换成番茄鸡蛋，退差价了吗？”
林川：“她点的是牛肉饭。”
“那就牛肉少点，菜多点。”
“好。”
韩师傅又补了一句：“但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偷工减料。”
于是那份牛肉饭里，牛肉确实少了一点。
但西兰花、胡萝卜和鸡蛋多了一倍。
林川觉得这店迟早毁在韩师傅的良心上。
晚上九点，订单终于停下来。
两个人坐在店里，谁都不想说话。
韩师傅喝了半瓶水，去后厨收拾。
林川打开后台。
今日订单：96单。
营业额：1968.7元。
预估成本：2934.2元。
预估亏损：965.5元。
林川看着亏损数字，心里踏实了。
接近一千。
不错。
虽然订单多得有点危险，但只要每单都亏，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店铺评分。
4.8。
林川皱眉。
不对啊。
不是有一条一星吗？
他点开评价区。
那条一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五星长评。
“本来汤漏了给了一星，没想到老板主动联系我，重新补了一份饭和汤，还没收钱。味道真的挺好，态度也没得说。改五星了。希望老板生意越来越好。”
林川盯着“希望老板生意越来越好”这几个字，感觉胸口被人轻轻捶了一拳。
救命恩人叛变了。
更可怕的是，这条长评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这售后可以啊。”
“新店这么认真不多见。”
“收藏了，明天试试。”
林川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韩师傅从后厨出来。
“那单改评价了？”
林川看着他。
韩师傅也看着他。
几秒后，韩师傅松了口气。
“那就好。”
林川勉强笑了一下。
“是挺好。”
好得他想静静。
晚上十点半，林川锁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川心小厨”那块新做的招牌。
招牌很普通，白底黑字，旁边画着一碗饭。灯箱亮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点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块土招牌有点显眼。
他骑车回出租屋。
路上，系统弹出今日结算预估。
【今日经营结果：预估亏损965.5元。】
【亏损策略有效。】
林川刚要笑，下一行字跳了出来。
【口碑指数：上升。】
【复购风险：上升。】
【自然流量风险：上升。】
林川的笑容停在脸上。
风险。
全是风险。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顾客喜欢你，也可以被系统判定为风险。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打开店铺后台。
收藏人数从0变成了67。
林川盯着那个数字，越看越睡不着。
67个人。
如果明天这些人都来点单呢？
如果他们又发朋友圈、发公司群呢？
如果评价越来越多呢？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想亏钱，就必须做正常生意。
可正常生意一旦做得太像个人，顾客好像真的会来。
林川躺在床上，听着塑料盆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以前这声音让他烦。
现在他觉得亲切。
至少这屋子漏水很稳定。
不会因为他认真接水，就突然变成江景房。
凌晨一点。
林川刚有点睡意，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拿起来。
是平台消息。
【恭喜您的店铺“川心小厨”因优质评价获得新店扶持资格。】
【明日午高峰将获得区域曝光推荐。】
林川猛地坐起来。
区域曝光推荐？
他盯着那几个字，整个人清醒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窗外夜色很深。
塑料盆还在滴答。
林川看着手机，喃喃道：
“不是。”
“我就想亏个钱，你们怎么还给我上强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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