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昕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做了三件事。第一，他把病号服反过来穿——蓝白条纹变成了白蓝条纹，区别不大，但心理上感觉好了一点。第二，他把留置针留下的胶布撕掉，揣进口袋。第三，他在心里盘算了十七种赚两百块的方法，排除了其中十六种。
剩下的那一种，说出来有点丢人。
他走进医院附近的一条商业街，找到了一家“XX教育”。门面上贴着巨大的海报：中小学辅导，急聘兼职，日结。秦无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涂指甲油，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反穿的病号服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移开——那种“我看到了但我不说”的礼貌。
“您好，我看到你们招兼职。”
“嗯，传单派发，一天一百五，日结。需要穿玩偶服。”
秦无昕算了一下。一百五，离两百还差五十。
“还有别的吗？”
“地推，扫码拉新，一个五块，上不封顶。”
“两个都干。”
前台姑娘终于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没见过穿着病号服来应聘双份兼职的人。
“玩偶服在仓库，自己去拿。扫码的二维码在前台扫。”
秦无昕去仓库翻出了一套熊本熊的玩偶服。穿上去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郁的汗味——上一位穿它的老哥大概在这套衣服里度过了整个夏天。他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举着二维码牌子走向街边。
系统面板弹出一个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执行赚取200元任务。当前进度：0/200。建议：卖惨效率更高，但不建议。”
“我也没打算卖惨。”秦无昕嘟囔着，声音闷在熊本熊的大脑袋里。
九月的阳光不算毒，但玩偶服里像个移动桑拿房。他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又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第一个小时，他派出了大概四十张传单。大部分路人接过去走两步就扔了，有个大爷接了以后看了看，又还给他，说“小伙子你拿反了”。
第二个小时，他开始扫码拉新。这套业务他前世干过——大学毕业那会儿找不到工作，在街头求人扫码注册APP，每单五毛到两块。那时候他还能卖惨说自己是应届生。现在他穿着熊本熊，惨都不用卖，别人看他就像看行为艺术。
“扫码送小熊公仔——”他举着毛绒公仔，声音从熊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一个牵着妈妈手的小男孩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公仔，是因为熊本熊。
“妈妈你看！熊！”
秦无昕蹲下来，用熊掌笨拙地递过去一个小公仔。小男孩的妈妈犹豫了一下，扫了码。第一单，到账五块。
然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小学生、初中生、甚至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她们不是为了公仔，是为了跟熊本熊合影。
“我可以摸你吗？”一个女生问。
“……摸吧。”
她摸了摸熊头，笑得花枝乱颤，然后扫了码。
秦无昕在心里记账：一单五块，现在十五块。
系统没有催他。系统在这种时候倒是很安静。
第三个小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熊本熊的大脑袋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闷得像在潜水。他靠在路边的一棵法桐上，短暂地喘了口气，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关于原主。
原主欠了六万八。网贷、信用卡、还有找朋友借的三千。那个朋友大概是唯一还愿意接他电话的人，但原主从上次借钱之后就再也没打过。
秦无昕不想评判原主。一个二十出头的孤儿，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被这个社会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最后选择上天台——他骂不出来。
但现在这个身体是他的了，负债也是他的了。
六万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熊掌里捏着的二十块零钱——派传单的日结要等晚上才给，扫码的钱实时到账，目前二十。
距离两百还差一百八。
距离六万八还差六万七千九百八。
“行吧，”他在熊头里轻轻笑了一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第四个小时，太阳开始偏西。
一个外卖骑手停在路边等单，看了他一眼，说：“兄弟，你这玩偶服里不热吗？”
“热。”
“那你图啥？”
“图一百五。”
骑手沉默了两秒，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我也是图一单三块五。”
秦无昕接过水，拧开，从熊嘴的缝隙里灌进去，洒了一半在胸前。
“谢了。”
“不客气。加油，打工人。”
骑手拧动电门走了，黄头盔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秦无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平行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穷人和穷人之间，还是有一瓶水的交情。
他转身继续举起二维码牌子。
下午五点，传单派发结束。前台姑娘给了他一百五十块现金，三张五十。加上扫码拉新攒的四十五块，一共一百九十五。
离两百还差五块。
秦无昕站在教育机构门口，拿着皱巴巴的钱，和系统对视——如果系统有眼睛的话。
“差五块。”
“是的。任务未完成。倒计时剩余：7小时32分。”
“你通融一下？”
“不通融。”
“……”
他想了想，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花五块钱买了一张刮刮乐。不是因为他爱赌，是因为一百九十五加五块等于两百，但如果他用五块钱买刮刮乐，刮出零元，他就是一百九十五，离两百更远了。这账算得不对。
但他还是买了。
刮开——“谢谢惠顾”。
秦无昕面无表情地把刮刮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系统。”
“嗯。”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让我吃。”
“规则就是规则。倒计时剩余：7小时28分。”
他走出便利店，口袋里的钱是一百九十五。他需要再赚五块。
这个时间点，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街上人开始变少。秦无昕站在路边，忽然看到了什么——一个老奶奶在卖栀子花，用白线把两朵扎成一束，五块钱一束。塑料桶里大概还剩七八束。
他走过去。
“奶奶，花怎么卖？”
“五块一束。小姑娘戴在头上，香的。”
“我买一束。”他掏出五块钱，接过一束栀子花。
然后他站在地铁口，把花别在熊本熊的耳朵旁边。一只黑熊配一朵小白花，丑得很有风格。
一个路过的小姐姐停下来看了三秒钟，笑了，说：“好丑。”
“要吗？五块。”
“你这花是从旁边奶奶那里买的吧？我直接找她买就好啦。”
“……那你找她买吧。”
小姐姐笑出了声，还是扫了五块钱给他，然后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束花。
“这五块是给你的创意费。花还是还给奶奶吧，你自己留着也没用。”
她走远了，拿着那束栀子花，别在自己的帆布包上。
秦无昕看着手机里的到账提示——两百整。
“系统。任务完成了。”
“检测中……确认。200元合法收入已到账。第二个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初级身体强化。”
一股暖流从胸腔扩散到四肢。不是那种影视剧里的金光闪闪，更像是泡了一个很热很热的澡，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脱掉玩偶服外套，发现胳膊上之前打留置针的青紫消了一大半，连蹲了一天的小腿都不酸了。
“强化了什么？”
“基础代谢提升15%，肌肉耐力提升12%，免疫力提升至常人1.3倍。后续强化等级随任务难度递增。”
秦无昕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不错。
他把玩偶服还回去，叠得整整齐齐。前台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叠好的熊本熊，欲言又止。
“你……是病人吗？”
“出院了。”
“哦。那你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他想了想，“看系统安排。”
“……系统？”
“没什么。谢谢。”
他走出教育机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秦无昕站在路边，拆开那盒从便利店买的特价饭团，站在路灯下吃完了。六块八，两个。猪肉白菜馅的，凉的。
口袋里的两百块还在，一张没花。他要还的是六万八，不是两百。两百块他得留着当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房租已经欠了一个半月，房东上周在门上贴了条：“下周不交租，换锁。”
秦无昕嚼着凉饭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不正经的万界任务系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任务内容看起来像个整蛊节目？为什么奖励又确实有用？
“系统。”
“在。”
“你的上一个宿主是谁？”
沉默了三秒钟。对于系统来说，三秒钟很长。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那你总该告诉我，我大概要做多少个任务才能还清六万八吧？”
“下一个任务预计在24小时后发布。建议宿主先解决住宿问题。”
秦无昕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闪着红灯的飞机缓缓划过夜空。
他想起了原主那个月租八百的隔断间。隔断间就隔断间吧，有张床就行。
他朝着记忆中的地址走过去，口袋里的两百块被他攥出了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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