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断间在城中村的最深处。
秦无昕跟着记忆里的路线，穿过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踩过两个积水坑，绕开三辆横在路中间的电动车，终于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楼下的铁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坏了，被一截铁丝拧着，随便一拽就开。
他上了六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靠着手机屏幕的光摸上去。603，门上贴着一张A4纸，黑色加粗字体：“本月房租请于5日前交清，逾期未交将更换门锁。房东王。”
今天是7号。
秦无昕掏出原主留下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才打开。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房间大概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没了。窗户开在床头那面墙上，对着对面楼的厕所。窗帘是一块旧床单，用图钉按在墙上。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的，原主大概吃了很久。
秦无昕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惨叫。
“这日子，”他自言自语，“还不如前世上大学的时候。”
系统没理他。
他把口袋里的两百块钱掏出来，叠好，塞进枕头套里。然后打开原主的手机，开始翻网贷记录。六万八，分了三家平台。最少的一笔八千，最多的一笔三万五。利息滚得触目惊心，有一笔的日利率是万分之五——按年化算接近百分之二十。
他前世好歹是个程序员，这点账还是算得清的。这些钱如果不尽快还掉，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他现在连明天吃什么都要看系统的脸色。
“系统，你那个任务奖励有没有直接给钱的？”
“没有。”
“那有没有给金条？”
“没有。”
“那给什么？”
“能力、道具、信息。偶尔给消耗品。不给直接货币，防止宿主躺平。”
“……你还挺懂人性。”
“观察过十九任宿主得出的结论。”
秦无昕的手指顿住了。
“十九任？”
系统没有回答。
“喂？”
“权限不足。”
又是这句话。秦无昕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十九任宿主，他是第十九任。那前面的十八任呢？是任务失败退出了，还是……他没敢往下想。
床头的墙很薄。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薄。隔壁传来一阵激烈的键盘声和骂街声：“你TM会不会打野啊！回防啊！回——防——啊——”
秦无昕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骂街，而是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前世每次加班到深夜，他都能听到隔壁工位的同事用同样的语速同样的分贝骂同一款游戏。
他敲了敲墙。
隔壁的骂声停了。
“谁？”
“邻居。你是……程序员？”
“你咋知道？”
“听到你骂队友了。我也打那个游戏。”
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隔壁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踩地的啪嗒声。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背心、头发像鸡窝一样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圆脸，眼镜，嘴角还有薯片渣。
“你也住隔断间？”他看了一眼秦无昕的门牌号，“603？前一个住这儿的哥们搬走了，我还以为空着呢。”
“他没搬走，”秦无昕想了想措辞，“他……把房子转给我了。”
“哦。我叫陈小帅。你叫我小帅就行。”
秦无昕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大裤衩、肚子微鼓、头发至少三天没洗的男人。
“你爸妈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对‘帅’有什么误解？”
陈小帅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可以可以，有幽默感。你是干什么的？”
“无业。”
“巧了，我也无业。我搞独立开发的，做了个APP，没人下。你呢？”
“……等任务。”
“任务？外卖？”
“差不多。”
陈小帅回屋拿了两罐啤酒，递给秦无昕一罐。秦无昕接过来了，没喝——他胃里还有一个凉的猪肉白菜饭团，不想再给胃增加负担。
“你这屋，”陈小帅探过头看了一眼，“比我那屋还惨。我那屋至少有个空调，你这连个风扇都没有。”
“房租便宜。”
“多少？”
“八百。”
“我那屋九百。你赚了。”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啤酒罐聊天。秦无昕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这个平行世界的事，发现大部分东西都和原来世界一样——科技、互联网、社会热点，甚至连最火的游戏都是同一款。区别在于这里多了一些“异常事件”，比如上个月的新闻：某小区连续三晚出现不明歌声，居民报警后发现是下水道共振。但秦无昕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那不是什么共振，是七曜会后来出面“处理”的一起异能者失控事件。
陈小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做着独立开发梦的程序员，住在九百块的隔断间里，靠之前的存款活着。
“你呢？你之前干什么的？”陈小帅问。
“程序员。”
“真的假的？哪个方向的？”
“后端。Java。”
“我靠，”陈小帅差点被啤酒呛到，“那你现在送外卖？”
“……暂时找不到工作。”
“得，明天我请你吃饭。楼下兰州拉面，十二块一碗，加肉十八。”
秦无昕想拒绝，但他想到口袋里的两百块，以及接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的任务，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谢了。”
“谢什么，程序员帮程序员嘛。虽然你这技术栈过时了——谁还写Java啊？现在都Go了。”
“……你再说一遍？”
陈小帅哈哈大笑，笑完又回去打游戏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秦无昕关上门，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催收短信。他没看，直接删了。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今天的信息。
一、系统发布的任务和奖励，到目前为止：唱《孤勇者》→过目不忘；赚200元→初级身体强化。两个任务难度都不算大，但内容随机，没有明显规律。
二、系统至少有十九任宿主。前面十八任的下落不明。
三、这个世界存在“七曜会”和异能者。普通人不知道，但异常事件会被掩盖。
四、他欠六万八，现有两百块。
五、隔壁住了一个话痨程序员，可以做朋友，但不适合透露系统的事。
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
六、系统说“下一个任务预计在24小时后发布”。也就是明天这个时候。在那之前，他要活着，并且尽量别被房东换锁。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床垫很薄，弹簧顶着他的腰，不太舒服，但他太累了。
玩偶服里闷了一天的汗，初级身体强化也没能让他精神到凌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听到隔壁陈小帅又在骂队友：“你是演员吧！演得比我前女友还假！”
秦无昕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这个平行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隔壁住着一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
秦无昕是被手机的连续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某短视频平台的消息推送。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昨天穿着熊本熊在地铁口发传单的视频，被人拍了上传，点赞量已经破了五十万。标题是：“最敬业熊本熊，打工人看了沉默。”
视频里，他蹲下来给小男孩递公仔，笨拙地跟路人合影，最后摘下熊头满头大汗喝水的样子被拍了个正着——虽然摘熊头的时候是背对镜头的，没有露脸。
评论区里有人说“心疼”，有人说“演的吧”，还有人说“这人在哪，我要去跟他合影”。
秦无昕往下滑了几条，忽然看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评论：
“这个熊本熊昨天下午在新民路地铁站C口。旁边有个卖栀子花的老奶奶，他还帮老奶奶卖了一束花。人挺好。”
这个评论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发评论的账号名字叫“七曜观察员”。
秦无昕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七曜。
七曜会。
他慢慢放下手机，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不适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被注视，而是那种——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被盯上了，而你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系统。”
“在。”
“七曜观察员，是你引来的吗？”
“不。任务的附带效应。你的行为产生了数据，数据被采集，采集后被分析。”
“能不能说人话？”
“你红了。有人注意到了。”
秦无昕深吸一口气。
行吧。穿越第二天，负债六万八，住隔断间，穿熊本熊上热门，被一个神秘组织盯上。
这剧情他前世写的代码都不敢这么跑。
他坐起来，拍了拍脸。脸还是那张脸，英俊但丧。不行，得打起精神。至少先洗脸刷牙。
他拿起毛巾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凉的，但有水就行。
刷牙的时候，他含着一嘴泡沫，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22岁，浓眉，眼窝有点深，嘴唇薄，下巴线条还算锋利。原主长得不差，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色蜡黄。
秦无昕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帅哥笑得很勉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秦无昕先生您好，七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诚邀您参与一档网络综艺节目的录制，具体事宜请回复Y了解更多。”
他差点把牙刷吞进去。
七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名字对上了。评论区的“七曜观察员”和对标。这不是巧合。
秦无昕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他不回复，对方可能会换一种方式联系他。如果他回复，就暴露了自己已经注意到对方。但对方既然能发短信，说明早就知道他的手机号。他的手机号在原主各种网贷平台上都挂着，本来就不存在什么隐私。
进退两难。
“系统，给个建议。”
“建议：回复Y。”
“为什么？”
“因为第三个任务，和‘七曜’有关。”
几乎是在系统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熟悉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叮！第三个任务已发布：接受七曜公司的邀请，并完成对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奖励：信息碎片【关于系统的真相·之一】。限时72小时。”
秦无昕握着牙刷，站在公共卫生间的水池前，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
“所以第三个任务的内容，是根据现实情况动态生成的？”
“是的。”
“那你的任务系统，到底是谁在设计？”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无昕以为它又不回答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秦无昕觉得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凉水而是冰水的话：
“你猜。”
秦无昕：“…………”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擦干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短信还亮着。
他点了回复，输入一个大写的Y，然后闭上眼睛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回复就来了。
“感谢您的确认。七曜公司将安排专人与您联系，请保持手机畅通。预计联系时间：今日14:00-15:00。”
秦无昕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那个电话，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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