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尚进带着村委会人员，沿着那条路走了整整两趟，用步子丈量每一处坑洼的大小，在笔记本上画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标注了涵洞的位置、最烂的那段路在哪、哪里需要拉沙填得厚一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
确切地说，是凌晨五点半。
尚进扛着铁锹走到渡口的时候，愣住了。
渡口那片空地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村主任曲有智站在最前面，身边是一辆木板车，车胎刚充过气。曲老七一顶破草帽，歪戴在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是砍路边荆棘的。村妇女主任刘贵枝带着七八个婆娘，每人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茶水和干粮。
尚进看见了村东头的残疾军人蔡金进山，七十多岁的人了，佝偻着腰，手里捏着一把小锄头。
“蔡大爷，您怎么来了？”
“您年纪大了，在家歇着就行——”
“尚书记，你一个城里来的书生都不怕脏不怕累，我活了七十多年，还能干不动？我不去拉沙，我填坑还不行吗？填坑又不要力气。”
旁边几个人笑了，尚进也笑了。他拍了拍蔡大爷的肩膀，没再劝。
“好。”
“咱们干！”
最脏最累的活，他自己干了。
涵洞那段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涵洞塌了有几个月了，上面覆盖的泥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乱七八糟的乱石和淤积的烂泥。那地方积了半人深的水。要把圆涵管埋进去，先得把淤泥清干净，在底下铺一层硬石做基础。
尚进第一个跳了下去。
淤泥没到他的膝盖，黑色的泥浆溅了一脸，抄起铁锹就往下挖。
村里的年轻人曲晓宇站在岸上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下去了。
“尚书记，给我一把锹！”
“我也来！”
“算我一个！”
哗啦哗啦，五六个年轻小伙子跳进了涵洞基坑里，铁锹翻飞，淤泥被一锹一锹甩上来。
女人们在水边看见了说：
“那个尚书记，还真是干实事的人。”
“别看了，人家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咱们也不能闲着！走，拉沙去！”
河滩上的女人
渡口往下游走两百米，有一片河滩，细沙厚得能没到脚踝。
十几个女人和半大小子排成一溜，板车一辆接一辆。刘贵枝把最壮的那头毛驴套在第一辆板车上，其余的全靠人拉。
清晨的河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但干了不到半小时，每个人额头上都冒了汗珠。沙是湿的，装满了分量不轻，一板车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一、二、三——拉！”
刘贵枝吼了一嗓子，七八个女人同时弓下腰，绳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道红印，板车轮子碾过卵石滩，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慢吞吞地往路上爬。
村小学的熊老师也跟着来了。一篓沙子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咬着嘴唇，一步一个深脚印地往岸上走。
“没事，我教了一辈子书，今天也学学怎么修路，让学生看看老师也在为他们修路。”
填坑的老人们，
蔡大爷那一组是填坑的。
这条路从渡口到葫芦村，三里多地，大大小小的坑洼少说也有百八十个。大坑能陷进去半个车轮，小坑也颠得人屁股疼。蔡大爷带着几个老汉，拎着小锄头和簸箕，跟在板车后面。板车把沙倒在哪里，他们就填到哪里。
蔡大爷蹲在地上，先用锄头把坑里的碎石和杂草清出来，再一簸箕一簸箕地把沙填进去，用脚踩实了，再在上面撒一层细沙抹平。一个坑填完，他直起腰来喘口气，又颤巍巍地走到下一个坑前。
填了这个坑，以后谁也不会在这儿摔了。”
旁边几个老汉谁都没说话，弯着腰继续填。太阳越升越高，背上的汗渍洇开了一片又一片。
涵洞通了
中午的时候，尚进从涵洞基坑里爬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头发上糊着泥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泥人。
他端起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看了一眼涵洞那边，忽然咧嘴笑了。
涵管已经安放好了，三节水泥圆涵管并排埋在基坑里，接口处用水泥砂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碎石和沙子。清澈的溪水从圆管里哗哗流过，比过去那个方涵洞利索多了。
“来两个人！”
“跟我上去踩一踩！”
他又爬上涵洞顶部，几个年轻人跟着跳上去，七八个人在上面蹦了几蹦，又并排走了两个来回。涵洞纹丝不动。
“好！”岸上传来一阵欢呼。
尚进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沙石，抬起头，满手的泥都没擦，冲着曲老七笑了一下
“可以，比我想的还牢靠。”
傍晚的时候
太阳偏西的时候，拉沙的板车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尚进没有细数，但他记得刘贵枝那辆板车中途爆过一次胎，曲老七光着膀子推了六趟车，曲老七的草帽掉到河里被水冲走了，蔡大爷填了四十三个坑，而他自己那双新买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最后一段路的沙石铺完的时候，天边刚好烧起了晚霞。
尚进站在渡口这头，往村里望过去——那条曾经坑坑洼洼、让人望而生畏的路，现在平平整整地铺在田野中间，虽然还不是水泥路，虽然还看得见石头的棱角，但路面是实的，是平的，是板车轮子可以轻松碾过去的。
“来，走一趟！”
尚进率先迈开了步子。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在沙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好听极了。
身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
刘贵枝推着板车，车上装着空了的茶水桶和没吃完的干粮，轮子碾过路面，顺滑得很。她忽然眼眶就红了，赶紧别过脸去。
曲有智赤着脚走在新路上，粗糙的脚板踩在沙石上，他低头看了半晌，
“多少天了，我多少天没在这条路上走过这么舒坦的步子。”
蔡大爷落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蹲下来摸摸路面。
走到村口老皂角树下的时候，尚进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晚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汗水和泥浆，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曲有智走到他面前，忽然站住了，伸出手来。尚进以为他要握手，也伸出手去，没想到曲有智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粗得像砂纸：
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粗得像砂纸：
“尚书记，你刚来的时候我心想，一个城里来的书生，能干啥？怕是来镀金的。今天——今天我曲有智把话撂这儿，你这个书记，我服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尚进站在掌声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却哽了一下。
“明天”
“明天咱们继续修村里到上面到三道湾的路。这条路，咱们修不成水泥路，但是要修平整；轧坏一次修一次。我就不信，葫芦村的路，永远烂下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那条新铺的沙石路静静地卧在暮色里，从一个渡口通向一个村庄，从今天通向明天。它不宽，不硬，不气派，但它是一个书生和一群庄稼人用铁锹和板车、用汗水和茧子、用天不亮的凌晨和日头偏西的傍晚，一寸一寸铺出来的。
这条路，以后会通得更远。
只有坚持“领导领着干、干部抢着干、群众跟着干”，才能激活干事创业的活力因子，形成上下同心、合力攻坚的良好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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