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苏夜在第九维修区的废墟上躺了三天。不是他想躺——是韩爷把义肢的关节锁死了。锁到只能走不能跑的程度。
第四天开始走。韩爷给他在废墟里划了一条训练路线——从捡尸人窝棚到旧纪元排水渠，全程两公里。路面上全是碎铁皮、断钢筋、塌了半截的混凝土墙。第一天两小时走完。韩爷在终点等他，“两小时。明天一小时五十分。“
第十二天。一小时二十分。他摔了。在一个窄洞里，义肢的合金脚掌踩到活动钢板，整个人侧摔下去。膝盖撞在钢筋上，鲜血顺着小腿流进义肢的接驳口。韩爷把接驳口拆开清洗，脸色铁青。“接驳口进了血会感染。虚空能义肢的合金吸收血液蛋白质，在接驳口形成菌膜。菌膜一长，义肢执行延迟——你挥拳，零点三秒后才动。“
“但没感染。“
“下次再摔，我锁你两个月。“
没摔第二次。不是因为怕锁——是他学会了。义肢和真腿不一样。真腿踩到东西，脚底神经提前零点一秒告诉大脑调整重心。义肢踩到东西，信号从脚底传到接驳口，从接驳口传到残肢神经末端，再传到大脑。晚了零点五秒。他必须在踩到东西之前就知道。用眼睛。用经验。用对路面的预判。
第二十天。开始跑。从废铁堆到排水渠两公里，最快一次十九分钟。
韩爷看了看秒表。“合格了。但不叫快。普通C级战士徒手速度是你的一倍。D级到C级靠源能淬体。你没有源能。靠义肢的机械力只能到D级巅峰。要突破C级，必须有源能。而源能——在地面。“
第二十二天。柯小雨醒了。
韩爷不在窝棚，老魏去了军部拉材料。柯然正在磨匕首。听到维生舱方向传来一声轻响——不是碰撞，是人声。
“哥。“
柯然停了手。
柯小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铁锈。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她没擦。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像那块铁锈里有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四年了。“她说，“我梦到你在塔里。每次都是同一天。你在第三层的廊道里被三只虚空兽追。我喊你跑，你不跑。然后你就消失了。我醒来，营地里没人告诉我你去哪了。他们只说'他在塔里表现很好'。很好是什么意思？活着就是很好吗？“
柯然沉默。不知道怎么回答。塔里的四年不能用“很好“来形容。但他更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不好“。
“我出来了。“他说，“塔休眠了。这三年我不进去。“
“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柯小雨撑起身体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丝，但她不管。她看着苏夜——苏夜的义肢泛着银光。又看柯然。然后又看韩爷的机甲图纸。最后看老魏摊在地上的源晶提炼炉草图。一样一样看。慢。但每一样都看得仔细。
“你们要下地面。“
柯然没否认。
“我也去。“
“你身上还有一半的排空剂——“
“我在营地四年。跟老魏学过捡尸，跟韩爷学过焊机甲。我能扛东西。我认路。“
苏夜开口了。“地面上有五阶以上的虚空兽。你的虚空能感知等级是多少？“
“F级。“柯小雨说。然后她从维生舱里伸出左手。手心朝上。一片银色的虚空能在掌心里凝结——不是寻常的雾状，是一片薄如蝉翼的固态虚空能。她把固态虚空能往外推——推出掌心三寸，悬在空中停住了。
柯然瞪大了眼。“这是什么？“
柯然的虚空形态是黑色雾气。苏夜的是利刃。萧雄的是液态剑。没有任何一种已知虚空形态是一块固态碎片悬浮在空中不动。
苏夜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碎片。虚空中传来微弱的共鸣——和银币的共鸣相似，但不完全一样。
“什么时候学会的？“
“没学会。天生的。七岁就有了。营地医生说可能磕了头，脑部虚空能神经异常。但我没磕过头。它就是自己来的。“
她把碎片弹出去。碎片飞贴在铁架子上，旋转——铁架被切出整齐的口子。她把第二块碎片弹进苏夜义肢的关节缝里。一股温和的虚空能从碎片里流出来，融入义肢的虚空能回路。苏夜感觉义肢的灵活性突然提升了——关节不再僵硬，虚空能流动效率提高了至少三成。
韩爷正好回来。看到柯小雨在切铁架，第一反应是骂人。“你刚醒！别动虚空能！排空剂没完——“
然后他看到了碎片。推了推护目镜，凑近。“老魏！老魏你过来看！“
老魏从外面跑进来。看了一眼，退回去。又走回来仔细看。
“源晶。人工源晶。活的源晶。“
“什么意思？“
“正常源晶是从虚空兽体内采的矿物质体。但她的虚空能主动凝结成源晶——就跟虚空兽用虚空能做外壳一样。她不是战士。她是一台活的源晶生产机。“
柯然看向妹妹，眼神变了。营地四年没人发现她这个能力。
“你在地面上能做什么？“苏夜问。
“找东西。“柯小雨说，“源晶碎片会被更大的源晶吸引。地面如果有虚空裂隙、高纯度源晶矿、虚空兽巢穴——我能感知到。方向、距离、纯度。“
韩爷摘下护目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第三次他终于接受了现实。
“好。你下去。但你的任务是导航——带路，然后躲起来。“
“我不躲。我还能修机甲。路上的设备，我能用源晶碎片修复虚空能回路。你们谁能？“
韩爷被噎住了。
苏夜看着她。又看柯然。“行。地面小队第五个人。“
“第五个？“
“原来的四个人加上你。“
第二十五天。老魏找到了地面入口。
在第二维修区的旧纪元垃圾焚烧处理厂底。旧纪元建浮空城时，利用垃圾焚烧处理厂的烟囱作为空气循环通道。烟囱直径十二米，直通浮空城底盘。浮空城在七百年的缓慢下降后，底盘离地面只剩四百余米。烟囱底端之下，是旧纪元焚烧处理厂的炉渣山，形成天然缓坡。
入口有军部哨卡。换岗每天两班，凌晨六点和下午六点，每次五分钟空档。
第三十天。韩爷的机甲图纸画完。四足步行机甲，驾驶舱坐两人，后背是源晶提炼炉和物资仓。武器：左臂夹钢盾，右臂夹钢长矛。矛尖是三台猎犬级机甲的合金利爪。柯然从军部档案室小刘那儿搞到了退役的源能增幅器零件，重组成一个B级增幅器——但只能用三次。三次后源晶核心烧毁。
老魏扒了一把旧纪元火药手枪。九毫米口径。七发子弹。苏夜唯一能对付一阶虚空兽的远程手段。
装备还有三天完工。
这天下午，林雨薇来了。
她拄着拐杖，腹部缠着厚绷带，从第五层军医院一路走到第九维修区。赵铁山派了两个卫兵跟着，她在第九维修区入口把人赶回去了。“下去。这里没有军部的敌人。“
她走进窝棚时，苏夜正在调试义肢的枪套。听到拐杖声，抬头。
“伤好了？“
“没好。但能走了。“林雨薇在火盆边坐下，从军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军部情报处的一份旧纪元档案。翻遍了所有地面测绘记录，找到了这个。“
她摊开。旧纪元浮空城升空前的地面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工业区、商业区、电厂、水源。以及——一个红色的手写圈。圈在旧纪元电厂废墟上。旁边一行字，笔迹是苏远山的。“源晶矿脉走向。第十二次勘探确认。矿床深度：地表以下十五米。纯度：高于塔内已知最高纯度两点七倍。“
“你父亲的笔记。“林雨薇说，“他在浮空城升空前，去过地面勘探。这条矿脉的位置在旧纪元电厂废墟正下方。现在那里是二阶虚空兽领地。“
苏夜看着父亲的字。三十年。这张图压在军部情报处的最底层档案柜里。萧雄知道它存在——但萧雄选择了抽塔的能量，而不是开发地面的矿脉。因为地面虚空兽太凶，下去了可能回不来。
“你拿这东西给我，等于背叛军部。“
“军部已经不存在了。“林雨薇说，“萧雄失踪。S级死士群龙无首。副印被封印。赵铁山趁乱拉了一批人控制第四到第七层治安。军部现在的局面——谁有粮，谁有电，谁就是新的军部。而第九维修区有人能下地面。“
“你想要什么？“
“跟你们一起下。“林雨薇看着苏夜，“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自己。萧雄如果三年后冲破封印，第一件事就是清洗背叛者。我在名单上排第一。在他醒之前，我需要A级的战斗力。靠塔里的试炼——升不上去了。“
“你伤还没好。“
“一个月。和你们出发的时间一样。“
苏夜看着她。林雨薇是情报处长，不是战斗员。但情报处的人比军部任何部队都更熟悉地面环境——因为情报处的核心职责就是收集地面虚空兽分布数据。所有下过地面的侦察队，都是情报处派出去的。她手里有二十年的地面侦察报告。
“行。第六个人。“
火盆里的废铁烧得通红。六个人围着火盆——比原来多了两个。一个能感知源晶的女孩。一个握有地面全图的情报处长。
老魏把烤灰鼠的铁签一根一根掰直，排整齐。韩爷靠在废墟上，闭着眼睛说：“我今年六十三。修了三十年机甲。从来没下过地面。从来没出过塔。三天后——三十年，第一次。“
柯然靠着塌了半截的墙，看着裂缝里的夜光。他说：“塔外。四年。现在终于要出去了。不是逃——是去变强。然后回来。“
苏夜把旧纪元手枪插进义肢外侧的夹钢枪套。他站起来，走到窝棚外。第九层的夜风从废铁管道里灌上来，带着铁锈味和源晶溶液挥发的微甜。
三天后。六个人。从浮空城底。下去。下到地面。下到虚空兽的巢穴。
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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