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
韩爷把机甲组装完了。在第九维修区废铁堆正中央，四足步行机甲立了起来——高四米，八条关节腿（四主四辅），驾驶舱夹在腹部，源晶提炼炉像驼峰一样架在背上。左臂夹钢盾，右臂夹钢长矛——矛尖是猎犬级机甲的合金利爪，磨得反光。
“试走。“
韩爷坐进驾驶舱。机甲的四条主腿同时踏出第一步——废铁堆上的碎片被踩得粉碎。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平稳。但在第五步时，右后腿的关节发出一声尖响。机甲停了。
“三号关节的轴承不对。“韩爷从驾驶舱爬出来，钻到机甲腹下。老魏递扳手。韩爷接过去，拧了四圈。“老魏。你上回去第二维修区，轴承店里有没有钛合金滚珠？“
“有。贵。一颗换一个月的捡尸货。“
“买两颗。走小队公账。“
老魏去了。下午回来，手里两颗钛合金滚珠——用废布包着，布上还有虚空兽的血迹。韩爷装上去，再试走。八条腿全稳。机甲在废铁堆上走了十圈，没有一声异响。
第三十一天晚。
柯然在窝棚外练刀。虚空形态的黑雾在匕首刃上流转，刃切空气，声如裂帛。他从B级巅峰掉到B级初段——塔的惩罚，囚徒集体释放规则的代价。B级初段勉强能打二阶虚空兽。但要打三阶——至少需要A级。
他换了长刀。猎犬级机甲臂刀，一米二，十八公斤。双手持刀，从右上斜劈到左下——柯然试了三十刀。第一刀石台被劈出半指深的痕。第三十刀——石台被劈穿，刀尖捅到了石台下的废铁管。
林雨薇在窝棚门口看。她看了一会儿，说：“柯然。你的刀路太直。“
“什么意思？“
“每一刀都是斜劈。虚空兽不是石头，它会动。它不会站在那里让劈。试着正手直刺——从肩窝往下捅十二度角。捅穿锁骨，断前腿的虚空能回路。“
柯然照做。直刺。空气被刺穿的声音比斜劈更脆。“你怎么知道？“
“军部侦察队的战斗记录。七成的机甲驾驶员死在虚空兽的侧方突袭上。虚空兽正面突进很少——它们天生知道从侧面打。“林雨薇翻手册，“所以你不需要劈一百刀。你只需要一刀。正手直刺，捅侧方，断回路。一刀断不了回路——返身补一刀劈脖子。“
苏夜在另一边练跑步。义肢在废铁管上踩出的节拍越来越快。从十九分钟跑完两公里，压缩到十七分半。韩爷看了秒表。“够快了。但不够硬。你现在的综合战斗力——D级中段。在地面上，一阶虚空兽单挑能赢。两只一起——跑。三只——祈祷。“
“一阶虚空兽的攻击模式是什么？“
“突进。撕咬。尾刺。一阶虚空兽的尾刺有毒——不是致命毒，是虚空能侵蚀毒素。中了之后虚空能回路紊乱，战斗力直降两级。C级变E级，你D级变——不存在。“
“怎么防？“
“不让它近身。“韩爷把夹钢盾从机甲上拆下来，递给苏夜。“这是你的。左臂盾，右手刀。盾挡住突进，刀切脖子。一阶虚空兽唯一的弱点——脖子。表皮最薄，下面是源晶核心的供血管。一刀断血管，它三秒内失去虚空能供给。趁这三秒捅源晶核心。“
苏夜接过盾。夹钢盾比他想象的轻——韩爷在夹层里镂空了三分之一的钢体，用蜂巢结构支撑。“这盾能扛几次突进？“
“一阶虚空兽——扛二十次。二阶——三次。三阶——一次都扛不住。盾会碎。“
“那遇到三阶怎么办？“
“跑。“韩爷说，“所以柯小雨的导航必须准。在地面上，她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她能感知到三阶虚空兽在哪个方向、多远的距离。她说绕路，就绕路。她说停，就停。她要是出错——所有人一起死。“
第三十二天。
林雨薇完成了地面侦察档案的整理。她把二十年的军部侦察报告压缩成一本夹钢手册——封面手写“地面生存指南“。手册里的内容：十七种常见虚空兽的攻击模式、六个可用的旧纪元避难所坐标、三条从焚烧处理厂炉渣山到旧纪元电厂废墟的安全路线。
“三条路线。A线最短——直穿工业区，十二公里，但经过一阶虚空兽群居区。B线绕商业区——多走七公里，但虚空兽密度低。C线走地下——旧纪元排水系统，全程无虚空兽，但排水管道坍塌率百分之六十。可能走一半被堵死。“
“哪条成功率最高？“苏夜问。
“A线。只要你够快。工业区的一阶虚空兽群居区是夜行性的。白天它们趴在废铁堆下休眠。从早上六点到下午四点，十个小时——足够穿过工业区。但必须准。如果迷路，天黑前出不了工业区，夜行虚空兽群出巢——“
她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手绘的工业区地图。每一条路都用红笔标了虚空兽巢穴的位置。十七条路里有九条是死路——尽头是虚空兽巢。只剩八条能走。八条里六条有分岔，岔路太多，容易迷路。
“所以需要柯小雨的导航。“
“对。她能感知虚空兽巢穴的方向。在工业区里，她的感知范围大约五百米。五百米够避开所有巢穴——只要能始终保持方向感。“
第三十二天下午。
柯小雨在老魏的指导下调试她的虚空能碎片。老魏从废铁堆里捡了一堆废金属，按大小排好。柯小雨用碎片一块一块切。一开始切得深浅不一——铁片有的切断，有的只切一半。老魏说：“虚空能碎片是你的武器。控制精度不够，切东西会切到自己人。继续练。“
她练了一下午。切了两百多块废铁。最后二十块——全部一刀两断，切口平整如镜。老魏看了看切口，点头。“够了。“
休息时柯小雨坐在废铁堆边上。灰尘粘在她脸上，头发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
“哥哥为什么非要下地面？“她问柯然。
柯然把臂刀插在废铁缝里，坐她旁边。“因为他不想等人救。“
“浮空城不是好好的吗？“
“浮空城在停电。第五层停了，第六层停了。今天下午第七层也开始限电。三年前还能撑一百年。三年后还剩多久——没人知道正确的数字。“柯然说，“苏夜不想等军部拿方案。军部八百人的方案永远没出过会议桌。他要自己去找。“
“他不怕死吗？“
“怕。他是我见过最怕死的人。“柯然说，“怕到每一步都提前想好怎么活。你不需要怕不怕。你需要信他。“
“为什么？“
“因为他在塔里说过一句话。老魏问他——你一个人把所有人放出来，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他说——'如果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做，那就没人做。既然没人做，那就我做。'“
柯小雨没说话。她把一块废铁片翻过来，用碎片切了一刀。一刀两断。
第三十二天晚。
六个人围着火盆，做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韩爷——机甲、源晶提炼炉、夹钢矛、夹钢盾。机甲腹部载货舱装了一个月量的压缩干粮和六个水袋。源晶提炼炉的冷凝管用废铜管改的，效率不高但勉强能用。
柯然——两把夹钢匕首，一把猎犬级机甲臂刀（一米二，十八公斤，双手持）。臂刀是猎犬级机甲的主武器，刃口是合金淬火的。砍一阶虚空兽——一刀断头。
苏夜——夹钢盾、夹钢刀、旧纪元九毫米手枪（七发子弹）。义肢在韩爷的最后一次调试下达到了出厂性能的百分之九十。走、跑、跳——都没问题。但急停和侧闪——义肢的反应延迟还有零点一秒。零点一秒，在地面上，是一阶虚空兽突进到眼前的时间。
老魏——捡尸工具包。七种型号的撬板、三把不同尺寸的夹钢剪刀、一副防虚空能辐射的手套、十一个标本袋。他不参与战斗。但他的任务比战斗更难——他要在一阶虚空兽的尸体冷却前五分钟内，精准取出源晶核心。超过五分钟，核心开始衰变，纯度下降。低于原始纯度百分之七十的源晶核心，提炼出来的溶液效果减半。
林雨薇——地面生存手册、军部制式源能手枪（一把，能源匣满充，二十发）、急救包、信号弹三枚。手枪是军部情报处的配枪，比旧纪元火药枪强两个档次——一枪能破一阶虚空兽的表皮。但二十发打完，枪就是废铁。
柯小雨——虚空能碎片（随身凝结，不占负重）、韩爷改装的源晶探测器（从报废的军部探测仪拆件重组，能识别五百米内的虚空能异常源）。
“每个人报一遍自己的任务。“苏夜说。
“导航。“柯小雨。
“采核心。“老魏。
“近战主攻。“柯然。
“机甲战斗、提炼溶液、装备维修。“韩爷。
“侦察、远程支援、战术指挥。“林雨薇。
“辅助近战、后备采核。“苏夜。
他说完环视了火盆前这五张脸。老魏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韩爷手上的机油怎么搓都搓不掉。柯然的左肩绑着固定带——练长刀拉伤了肌腱。林雨薇的眼眶青了——连续三天睡不到四小时。柯小雨嘴角还沾着废铁灰。
这些人跟着他下地面。除柯然外，不是因为欠他一条命——因为他把他们从塔里放出来。是因为他愿意做那个“没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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