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灰开始堆积。
第三十三天。凌晨四点半。
第九维修区。除了火盆里的微光，全暗。韩爷坐在机甲驾驶舱里最后一次调试控制系统。老魏在包捡尸工具——每一把剪刀都用废布擦了再擦。林雨薇把地面生存手册封进防水夹钢套。
柯小雨被柯然叫醒。她揉眼睛，问几点了。柯然说还早。她看见苏夜站在废铁堆最高那根管子上——义肢不动，左腿微曲重心。像一尊铁铸的像。他在看什么？柯小雨顺着苏夜的目光方向看——第三层的灯火。层层往上的浮空城灯火。
苏夜在看那些灯火。
三年前他从塔的底层一间间牢房走过去——那些人跟在他身后。一百二十七个囚徒。现在他们都回了家。第三层的灯火里，有他们的电。第五层的黑夜里，有军部的人缩在会议桌边等方案。浮空城的能源在枯竭。他要去地面找答案——不是为浮空城，是为跟着他出来的那一百二十七个人。如果他们被重新关进塔，那他在塔里做的事等于白做。
凌晨五点。到出发时间了。
苏夜从铁管上跳下来。义肢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韩爷把关节上了油。六个人在管道入口前站好。
就在这时候。维修区的废铁管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靴。是矿工防护服的摩擦声。
老魏举起手枪。柯然的长刀出鞘。
管道口亮起头灯的光。
一个人走出来。面罩摘了一半。脸上有虚空能辐射的紫斑。
“第九层来人了。“老魏压低声音，“三个。“
苏夜右手按住夹钢刀。
三个人走了过来，不是囚徒。
是三个平民——两男一女，穿着矿工防护服，戴着过滤面罩。
他们从第九层的货运电梯里爬上来的时候把老魏吓一跳。
“我们是第九层废墟清理队的。“领头的男人说，“我叫方舟。这位是郑宇，这位是梅姐。我们知道塔休眠了——第九层能感受到。虚空能输出骤降，井里的虚空兽暴动频率增加。现在第九层的矿工罢工了。没人敢下井。我们来找苏夜。“
“为什么找苏夜？“老魏问。
“因为他在塔里放出了所有囚徒。第九层的人和囚徒是一家人。侄子在塔里关了七年，苏夜把他放了。我弟弟在塔里关了十一年，苏夜把他放了。第九层三千多人，有一千多人的家属曾经被关在塔里。现在他们都出来了。“
老魏沉默了。他带三个人进维修区。
苏夜在熔炉边上调义肢。方舟站到他面前，摘下面罩。脸被虚空能辐射照得肤色偏紫，眼睛里有长期缺氧的红血丝。
“苏夜，第九层的矿工不干了。浮空城停电，停了第九层，停了第八层。矿工说'我们干了一百年的活，连电都不给我们'。堵了九个矿井的入口，要求管理层给说法。“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大关系。“方舟说，“你放出了所有的囚徒。第九层欠你一条人命——不，一千多条人命。我们没东西报答你。但我们知道一个消息。第九层最深的十二号矿井，往下打了两百年。两年前打穿了一个东西——不是岩层，是一个空心结构。里面是旧纪元的地下设施。我们进去过。“
“里面有九个盒子？“
“不。里面是一台还能运行的反重力引擎。旧纪元产物。“
苏夜站起来。
旧纪元反重力引擎。这个东西在浮空城是神话级别的存在。现有的浮空城悬浮靠的是塔的虚空能核心。如果旧纪元有独立的反重力引擎——不需要虚空能的那种——那么即使塔的虚空能耗尽，浮空城也不会坠落。
“引擎多大？“
“两层楼高。被九层矿井包围着。我们没敢动——一是太重，二是矿工内部有分歧：有人要把它卖了换第九层的电费，有人说它是浮空城的救星不能碰。“
“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决定？“
“不。“方舟说，“是想让你来看。第九层的人信你的名字。你在塔里做的事——一个人打上第四层，单挑SSS级囚徒，放出所有人——第九层的小孩都拿你的名字玩角色扮演。你来看一眼，说这个东西要用在哪，第九层的人就信。“
苏夜看向韩爷。
“旧纪元反重力引擎。“韩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如果真的能运作——我可以把它改装成目标驱动力核心。地面探险结束后，如果塔还没重启，用它撑浮空城至少三个月。“
“那还等什么。“
苏夜当天下午就去了第九层。
第九层的空气中弥漫着工业硫磺和虚空能混合的酸味。街道狭小，路面是矿渣铺的。房子是旧机甲外壳和钢板拼凑的。所有人都戴着面罩。小孩在废铁堆里翻找零件——就像柯然小时候在第三层捡废铁一样。
方舟带他们去十二号矿井。井口直径三十米，深不见底。三台大型升降机全停了——罢工。矿工们围着井口坐了一圈，有人点起炉子烤土豆，有人在打牌。看到方舟带人过来，打牌的人停了。
“苏夜！“一个小孩喊出来。瞬间所有人抬头。
一个瘸腿的老矿工走过来。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虚空兽爪痕，左眼瞎了。
“你是苏夜？“
“是。“
“我儿子在塔里关了九年。你放出来的。他昨天回家了。“老矿工抓住苏夜的手，“手是热的。不是虚空做出来的幻影。“
“不是幻影。是人。“
“好。“老矿工转头朝井口喊，“开升降机！苏夜要下去看引擎！“罢工停了。升降机开始运作。不是苏夜的命令，是苏夜的名字。
下第九层的深井。井壁两侧每隔十米有一颗照明水晶在发光。空气越来越闷，温度越来越低。升降机往下走了近十分钟才到底。
方舟打开头灯。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球形，直径约二十米，表面覆盖着旧纪元的反重力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熔铸在合金里的。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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