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二百米的坠落。
管道内壁是光滑合金，七百年虚空能腐蚀让表面覆了紫色苔藓。远山号反重力核心全功率运转，橙黄光芒照亮管壁。减速不算理想——机甲在管道中震荡，每一次碰撞都让舱内人牙根发酸。
柯小雨用源晶碎片实时监测管壁厚度，每过十秒报一次数。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源晶碎片的手指关节发白。
“还有一千六。管壁厚度在变薄——管道底部比顶部腐蚀严重。“
“减速功率呢？“苏夜问。
老魏盯着仪表盘。“反重力核心温度在上升。再这样下去撑不到底部。“
“降功率。降到七十。底部二十米再拉满。现在烧坏了，我们连减速的机会都没有。“
老魏咬咬牙，把功率旋钮拧回。下坠加速——柯然抓扶手，柯小雨被惯性压进座位。
苏夜握紧操纵杆。预读全开。管道底部的虚空兽数量、位置、等级在脑海中展开。一阶，二阶，三阶——底部聚了大概二十只虚空兽，被管道的反重力场波动吸引来的。它们趴在管道出口外的废墟上，抬头看着管口，像等着食物从天上掉下来。
“武器预备。“苏夜说。柯然激活脉冲炮，蓝光聚拢。沈鹤凝聚冲击波。郑宇举枪，呼吸平稳。
“五十。““三十。““十——老魏，拉满！“
反重力核心爆发黄光。机甲像被巨手托住，下坠骤减。舱内的人被惯性压进座位，苏夜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发出抗议。金属摩擦声刺穿耳膜。
远山号从管道口喷出来。
地平线亮了。
灰色虚空废土第一次被照亮。管口外是崩塌混凝土废墟，半埋紫色苔藓。裸露的钢筋像死去的巨兽肋骨，指向酸云密布的天空。远处有破损的广告牌，旧纪元的文字已经看不清，只剩一块锈蚀的铁皮在风中摇晃。空气里满是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虚空兽群被光芒短暂致盲，零点五秒后同时扑上。
脉冲炮闷响。最低档——炮声不能引来更多。光束穿三只，紫血炸开。紫血溅上装甲，滋滋响。
柯然炮口横扫，蓝色弧线切断六只。紫血泼洒在废墟上，紫色苔藓被血液浇灌后竟然开始疯长——虚空兽的血能催生虚空苔藓。
沈鹤的冲击波已经射出去了。左翼两只二阶虚空兽被震飞，撞在废墟墙上。墙体崩塌，碎石埋住了它们。
郑宇连续点射。他不用瞄准镜。近距离——三米到十米。一枪一个。子弹穿过虚空兽的头颅，紫血喷在废墟碎块上。
苏夜松开操纵杆。虚空能灌入右臂——利刃飞出。利刃不是金属，是压缩虚空能凝结成的刃形。它在空中拐了三个弯，穿过三只一阶虚空兽的脖子。
落地十二秒。二十只虚空兽全灭。
机甲踩在废墟上。缓冲气垫泄压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引擎轰鸣渐稳。苏夜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虚空能消耗过大。预读十二秒的战场，需要同时处理二十个预读目标。他的太阳穴在跳，额头全是汗。柯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
“先看外面。“
舱门打开。
地面小队站在机甲上，第一次看到了脚下的世界。
灰色天空。酸云厚重，遮住了浮空城。从地面看，浮空城只是云层间模糊灰影。
到处都是旧纪元建筑的残骸。歪斜的摩天楼只剩钢筋骨架，风从骨架上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声。裂开的公路被紫色苔藓爬满，路面凸起——苔藓下面是膨胀的虚空能矿脉。废弃车辆锈成铁块。
一条紫色人工河上，三阶虚空兽如移动礁石。
然后苏夜看到了骨头。
两百米外，一只四阶虚空兽在废墟间走动。它的体型像蜥蜴，背上长了八条触手，每条触手末端是一张嘴。八张嘴同时开合，发出黏腻的咀嚼声。
它在舔废墟里的什么东西。
骨头。二十七具骨骸。
“三十年前苏远山那批人。“老魏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那些死去的灵魂。
苏夜从机甲上跳下来。柯然想拦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他走向那堆骨骸。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越来越重，硫磺味混着另一种味道——陈旧的、被虚空能腐蚀了三十年的血腥味。
二十七具尸体。二十九年的酸雨把骨骸腐蚀得只剩碎片。斗篷、军靴、战术背心——每件都有牙印。一具头盔还在，面罩裂口是清晰齿痕。
一个战术背包半埋苔藓里。苏夜抽出一本笔记。皮面烂了，纸页泡过酸雨。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但是用力很深。
“远山队长。我们只剩六个。弹药耗尽。水源断了三天。别走东线——东线有虚空兽巢穴。走西线，地面硬，机甲可全速通过。完成不了任务了。靠你们了。——李巡，新纪元17年3月12日。“
李巡。父亲名单上的第二十七个人。
苏夜把笔记本收进怀里。他看着那具带头盔的骨骸，头盔编号——B-07。
“走。不看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柯然多看了他一眼。
回到机甲。远山号启动。引擎在废土上碾压出一条紫色苔藓的碎末。柯小雨的源晶导航指向正北——三公里外第一个地面坐标。
四阶虚空兽抬头。
它看到了机甲。八条触手同时张开，八张嘴里发出同频的嘶吼。声音在废墟中回荡——低频，但穿透力极强。废墟上的碎石被声波震得簌簌往下掉。
它在召唤同伴。
苏夜的预读展开。感知范围内，三只三阶从东侧废墟中醒来，两只四阶从地下裂缝爬出，一只四阶巅峰在正北方向——它的虚空能强度比追来这只高出至少一倍。
“别停。全速冲。柯然炮口朝后，谁追打谁。“
机甲引擎全开。履带碾过废弃公路，紫色苔藓被碾成浆。废墟中四条虚空兽从侧面扑过来——
柯然调转炮口。脉冲炮第一发扫断两只三阶。第二发打偏了——第三只跳上机甲左臂，触手缠住炮管，腐蚀液顺炮管下流。
沈鹤的冲击波从侧面轰进它嘴里。冲击波在它体内膨胀——虚空兽的身体像气球一样鼓起，然后从内部炸开。紫色的内脏碎片溅了机甲一身。
第四只追了一百米。它体型最大——接近四阶的三阶巅峰。郑宇朝它脚下连开三枪。不是打它——是打断它脚下的公路碎块。碎块崩塌，它一脚踩空摔倒。
四阶虚空兽追近。八条触手展开如鞭子——里面的牙齿一圈一圈，从外到内越来越密。
“它速度比预计的快。五十秒到屁股。“柯然说。
“郑宇，手雷。“
郑宇拉开三颗手雷保险。没有立刻扔——他等了一秒。一秒后，四阶虚空兽距离逼近到三十米。触手末端已经能碰到机甲尾部的装甲。
第一颗手雷扔进它脚下的废墟裂缝。爆炸掀开地面——紫色的虚空能矿脉暴露，矿脉被手雷引爆。地面裂开紫色闪电，虚空能在裂缝里炸开。
第二颗被触手拍飞，炸断两根触手。
第三颗滚进裂缝深处。引爆了第二层矿脉。
地面大面积塌陷。四阶虚空兽半个身体陷进裂缝，八条触手疯狂拍打地面。剩下的六张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它的身体太重了，被卡在裂缝里，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
“走。“
机甲冲出一百米。那条虚空兽还在裂缝里挣扎，触手拍打地面的频率越来越慢。
苏夜看了眼地图。第一个坐标还剩一点五公里。那个四阶巅峰的感应还在——它在等。等他们慢下来。等他们筋疲力尽。
苏夜把李巡的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驾驶台上。
东线不能走。西线——他们现在就在西线。
三十年前的人用命换来的情报。三十年后的他们少走了弯路。
“李巡。“苏夜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握紧操纵杆。
“加速。全速通过这段废墟区。“
柯小雨忽然开口。“我感应到了——四阶巅峰在往我们这边移动。不是冲过来的。是慢慢走。像在巡逻。“
苏夜的预读同时感知到了。那只四阶巅峰不是路过。它在故意暴露位置。
它在等他们靠近。
地面第一课：跑得快比打得赢重要。
地面第二课：跑得再快，该撞上的时候躲不掉。
机甲冲过最后一片废墟。地平线上，第一个坐标的建筑轮廓在紫色的暮色中浮现。
那是一座地铁站入口。旧纪元的地标建筑。站牌上的字被苔藓覆盖，只剩一个“东“字还能辨认。台阶往下延伸，通往地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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