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
距离三位师妹拜入师门，仅仅过去了三个星期。在这三个星期里，苏清寒每天在岛上修炼，林晚棠每天在岛上东看看西看看，慕灵汐每天在岛上到处找人切磋——从纯钧开始，到逐月灵蛟，到青翼云鹏，到怒涛玄鲨，除了缩在壳里睡觉的沧溟玄鳌和刚来还在适应环境的冰甲玄犼之外，其他神兽全被她骚扰过一遍。一只蕴神一重天的九天灵狐，追着十头蕴神境甚至御法境的神兽挨个挑战，虽然每次都输，但她输完爬起来拍拍土，说一句“下次再来”，然后第二天又来了。神兽们私下跟逐月灵蛟抱怨，逐月灵蛟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管不了她。”
当然，慕灵汐最常找的还是纯钧。毕竟纯钧是她正经的大师兄，名正言顺，而且纯钧的剑意锋锐凌厉，跟她快节奏的烈狐破风劲对上，打得最过瘾。纯钧一开始还认真陪她拆招，用五行剑意逐一化解她的攻势，顺便在拆招间隙指点她发力技巧和步法衔接——他嘴上不说，但对这个小师妹的天赋是认可的，蕴神一重天就能把烈狐破风劲练到这种程度，放在外面也是一等一的资质。
但随着切磋次数越来越多，纯钧发现了一个规律：慕灵汐每次挑战都会比上一次强一点点。不是修为提升，而是她对纯钧的剑路越来越熟悉，开始有针对性地预判和拆解。到了第三周，她甚至能在纯钧手下撑过五十招不败。这份进步速度，让纯钧都有些意外。
到了第四个星期，慕灵汐突然不找纯钧切磋了。
纯钧一开始没在意——小师妹终于消停了，他可以安安静静练剑了。然而他只清静了两天，就发现不对劲了：慕灵汐不找任何人切磋了，而是一头扎进苏清寒的寒玉修炼室，整天跟两个姐姐待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偶尔路过寒玉修炼室门口，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这个位置放这里”“你试一下运转到第三重”“不对不对，你再往左边移半寸”之类的话，还夹杂着阵法运转时特有的灵气嗡鸣声。
纯钧问过林晚棠一次。林晚棠眨着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甜地说：“秘密！”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到第五个星期，纯钧已经开始警觉了。他从小师妹们反常的安静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上次慕灵汐这么安静，还是她在研究怎么破解他的第三式回风剑的时候，破解成功之后追着他砍了一整天。但他正在参悟五行剑意中火生土的转化关窍，精力实在分不出太多，只能心存侥幸地想：她们应该翻不出什么大浪。
第六个星期，大浪来了。
这天一早，纯钧照例在主岛峰顶的演武台上练剑。五行仙剑出鞘半寸，剑意尚未完全展开，三道人影便从天而降，成品字形落在演武台周围，将他围在中间。苏清寒立于正北，白衣银发，浅瞳如冰，周身寒气凝结成雾；林晚棠立于西南，粉裙乌发，指尖把玩着幻彩琉璃珠，笑意盈盈；慕灵汐立于东南，玄色劲装，马尾高束，双腕的追风玄狐戒已经在嗡嗡作响。
“你们这是……”纯钧缓缓将五行仙剑完全拔出，剑身上的五色光华在晨光中流转不定。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跳动。这个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请安的。
“师兄！”慕灵汐抱拳拱手，声音清亮，眼中战意灼灼，“三妹这段时间勤修苦练，自觉略有寸进，想请大师兄指教一二！”
苏清寒微微欠身，声音清冽依旧，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客气：“请师兄赐教。”
林晚棠把幻彩琉璃珠在指尖转了个圈，歪头一笑，梨涡浅浅：“师兄，我们三个一起哦。”
纯钧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试图寻找援军。主岛东边的礁石洞窟旁，沧溟玄鳌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海面，巨大的鳌首搁在礁石上，一双深青色的小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这边。逐月潭边，逐月灵蛟盘在石柱上，尾巴尖悠闲地拍打着水面，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青翼云鹏收拢双翼蹲在孤峰顶端，歪着头俯视演武台。更远处的北侧冰岛上，冰甲玄犼庞大的身影也浮出了冰山，獒首微抬，喷出一口冰雾，明显也是来看热闹的。
没有一头神兽有帮忙的意思。这帮家伙自从上回切磋大会之后闲得太久，好不容易有乐子看，一个比一个积极。冰甲玄犼刚来没几天，大概是头一回见识三岛神兽的看戏传统，但融入得很快——它趴在冰岛上，尾巴轻轻拍打着冰面，俨然已经是个合格的吃瓜群众了。
“师兄，”慕灵汐见他不动，又催了一句，“你不会是怕了吧？”
纯钧深吸一口气，将剑横于身前。
“来吧。”
话音刚落，三道灵光同时从三个方向冲天而起。
苏清寒双手结印，凝霜玉狐佩凌空而起，一股凛冽的寒气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演武台上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晶，地面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这是她的辅阵——凝霜寒狐阵，铺冻气结界，冻结空间，压制对手灵力流转。纯钧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体内的灵力运转速度明显慢了至少两成。
他反应极快，剑锋一转，火行剑意爆发，五行仙剑上赤光大盛，灼热的剑气将侵入体内的寒气逼退。但就在他驱散寒意的同一瞬，林晚棠动了。
幻彩琉璃珠脱手飞出，在空中炸开一团七彩光雾，光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演武台。纯钧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原本清晰可见的三道人影变成了数十道，每一道都在不停变幻位置。更棘手的是，他的神识被幻术干扰，根本无法锁定三人的真实位置。
“啧。”纯钧皱眉，五行仙剑在身周一划，一道环形的金色剑气荡开，试图以剑意震散幻术。剑气所过之处，十几道幻影应声碎裂，但碎掉的幻影后方立刻又涌出新的幻影，无穷无尽。这是林晚棠的辅阵——千影迷踪阵，幻化无尽虚影，扭曲视野与神识，隐匿身形。单论杀伤力，林晚棠在三人中垫底，但论控场和干扰，她一个人就能拖住同阶对手至少半炷香的时间。
而就在纯钧被幻影困住的间隙，慕灵汐已经动了真格。追风玄狐戒爆发出刺目的青光，奔雷破风阵将她的速度增幅到了极致——她本就是三人中爆发力最强的疾位阵眼，在阵法加持下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玄色闪电，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冲纯钧而来。她没有用法宝攻击，而是以自身为锋，双掌并拢，烈狐破风劲在掌心凝成一道数尺长的青色风刃，劈头盖脸地斩向纯钧。
纯钧侧身闪避，风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斩在演武台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数丈长的深痕。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道风刃又到了——慕灵汐一击不中立刻折返，速度比刚才还快。
“大师兄，你的剑意很快，但我比你更快！”慕灵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纯钧正要回击，脚下突然一沉——苏清寒的凝霜寒狐阵再次发力，地面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玄冰，将他的双脚牢牢冻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冻住脚踝的冰层，还没来得及挣脱，头顶上方又是七八道慕灵汐的残影同时扑来，每一道都裹挟着凌厉的风刃。他挥剑格挡，五行剑意连变三种属性——火融冰、土挡风、金破幻——但刚破开风刃，林晚棠的幻术又补了上来，眼前再次被无数道狐影填满。
寒冰困锁，幻影迷神，风刃突袭。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击节奏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纯钧喘息的机会。这三个丫头单拿出来，哪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但合在一起，配上这三套相辅相成的阵法，威力何止翻了三倍。
而真正让纯钧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三人接下来的动作。
苏清寒、林晚棠、慕灵汐同时变换手印，三道辅阵的灵光在演武台上空交织碰撞，开始融合。三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寒冰、幻术、疾风——以某种玄妙的比例汇聚在一起，在三人头顶凝成一道巨大的狐形虚影。那虚影通体雪白，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尾尖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灵光，狐瞳开合之间，威压笼罩全场。
三人合阵——九灵幻天狐阵。
这是九天灵狐血脉中传承的合击阵法，只有三姐妹联手才能施展。引先天狐族灵韵，交织幻术、寒煞、疾风三重之力，困敌、控场、强攻一体，可演化万千狐影迷乱乾坤，结成冰封风刃杀域。在三阵合一的状态下，三人的实力会被短暂拉平到接近蕴神五重天的层次，阵法的整体威力甚至能短暂威胁到御法境的门槛。
巨大的九尾灵狐虚影仰天长啸，万千狐影如潮水般从虚影中涌出，将整座演武台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狐影海洋。与此同时，地面上凝结出无数道锋利的冰刃，冰刃之间狂风呼啸，风刃与冰刃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杀域。纯钧被围在正中央，面对的不是三个师妹，而是三位一体的完整阵法——攻防兼备，毫无死角。
纯钧深吸一口气，五行仙剑高高举起。
五行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白、青、黑、赤、黄五色剑光冲天而起，在他周身化作一道五色剑轮。剑轮旋转，将涌来的狐影一一绞碎。但狐影太多了，绞碎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杀之不尽。同时冰刃从脚下不断突起，风刃从四面八方劈来，他一面用火土双行加固防御，一面用金水双行反击，五行剑意轮转到了极致，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得不承认——这套合阵，确实厉害。
就在这时，九尾灵狐虚影的九条尾巴同时亮起，万千狐影汇聚成一道洪流，朝他正面冲击而来。纯钧目光一凝，五行仙剑脱手飞出，在身前化作一道巨大的五色剑盾。剑气与狐影洪流轰然碰撞，剧烈的冲击力将演武台的地面炸出无数道裂缝，冲击波横扫而出，将周围看戏的神兽们吹得鳞甲翻飞。沧溟玄鳌缩了缩脖子，逐月灵蛟用尾巴挡了一下风，青翼云鹏展开翅膀稳住了身形，冰甲玄犼最淡定——它的冰甲挡这种级别的余波绰绰有余，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评价：还行。
烟尘散去，纯钧仍旧站在原地，白衣上多了几道裂口，发丝微乱，但手中的五行仙剑依旧稳如磐石。他硬扛了合阵一击，虽然略占下风，但并没有被攻破防御。另一侧，三道灵光散去，苏清寒、林晚棠、慕灵汐也收了阵法，三人身上的灵力波动略显紊乱，显然维持合阵对她们的消耗也不小。但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尤其是慕灵汐，笑得最灿烂。
“师兄！”慕灵汐双手叉腰，声音里满是骄傲，“怎么样？我们三个自创的合阵，还够看吧？”
苏清寒微微喘着气，银发有些凌乱，但浅色的瞳孔中难得地闪过了一丝满意之色。林晚棠收起幻彩琉璃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杏眼弯弯地补了一句：“师兄，你的剑意真的好厉害，我们三个人加起来才能勉强压住你一点点。要是单打独斗，还是打不过你的。”
纯钧站在原地，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缓缓将五行仙剑收回剑鞘，目光在三个师妹脸上一一扫过，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这阵法，你们练了多久？”
“唔，从我们决定联手挑战你开始算？”林晚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概……四个星期？”
纯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想起这四个星期里慕灵汐突然不再找他切磋，三个师妹整天神神秘秘地窝在修炼室里，林晚棠笑嘻嘻地说“秘密”的样子。现在谜底揭开了——人家根本没闲着，人家在排阵。而且只用了四个星期，就把一套先天传承的三人合阵练到了能跟他对撼的程度。三姐妹不仅各自天赋不俗，彼此的配合更是远超他的预料，假以时日，她们在战场上的价值恐怕比任何一尊单独的神兽都大。
“……厉害。”他由衷地吐出这两个字。
慕灵汐眼睛一亮：“那师兄的意思是，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找你切磋合阵了？”
纯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步履平稳地朝洞府走去，背影依然笔挺如剑。但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身后传来慕灵汐和林晚棠的笑声，还有苏清寒淡淡的一句“别闹了”，以及围观神兽们此起彼伏的低鸣——逐月灵蛟在点评阵法的灵力运转，沧溟玄鳌慢吞吞地说了句“比上回切磋大会还好看”，冰甲玄犼最干脆，喷了口冰雾，转身回冰岛继续睡觉了。
纯钧走进洞府，在石桌前坐下，沉默良久，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灵泉水。
“……师父说得对。”他自言自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这个小师妹，确实最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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