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殿。
武才人，她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她换了一身淡红色的宫装，头发挽成髻，插了一支玉簪，脸上略施脂粉。比起感业寺那个素衣僧袍的尼姑，此刻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她看张小三的眼神，不再是像感业寺一般。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牵挂，像是期盼，又像是一年青灯古佛也未能磨灭的某种执念。
“臣妾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怕，也许是激动。
张小三伸手扶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感觉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握紧，又终究只是轻轻搭着。
“起来吧。”他说。
她站起身，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原主李治跟她，是有旧情的，太宗病榻，太子就见过这位武才人。史书上写“见而悦之”，四个字背后，是一段见不得光却又真实存在的感情，就像一段背阳墙角下悄咪咪的蔷薇之恋。
后来太宗驾崩，她被送去感业寺。一年了。她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他来。
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太子了。
“清宁殿住得还习惯吗？”他特意用很随意的语气而问，这一种语气，会显得俩人之间没有什么距离。
“回陛下，一切都好。”她跟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步，却比前几日显得更近了些，“皇后娘娘赏了不少东西，臣妾感激不尽。”
“嗯。”张小三点了点头，“皇后待你不错。”
“是。”
“萧妃那边，去拜见了吗？”
“去过了。”她的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萧妃娘娘也很照顾臣妾。”
张大皇帝，看了她一眼，有点想笑，但也没有点破。他喜欢这样聪明的女人，要是搁萧妃身上，就说不出这种内涵味满满的话来。
两人往里走，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瘦了。”
张小三愣了一下：
“是么。”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下巴尖了少许。”
张小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瘦了，因为他是张小三，而不是大唐皇帝李治。他吃不惯唐朝的饭菜，睡不惯唐朝的床，尤其唐朝的枕头很硬，还有每隔个一天，就要凌晨5点爬起来去上朝，说实话——就冲凌晨5点钟起来上班这一点，皇帝这活儿，就真不是人能干的，在现代就算扫大街的老头，也是要6点才开始的，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虽然她这一句是向着李治的，但他多少还是在这后宫里感觉到了些许被人真心关心的温暖：“国事繁忙。”
含糊应完后，他随手牵起了她的手畔。
而她，似乎从冷酷之极的后宫之中，终于感觉到了温暖的牵绊，当下低头微微一笑了。
......
晚膳是清宁殿准备的。菜色很精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有一道炙羊肉，切得薄薄的，烤得恰到好处，上面撒了一层细盐。还有一道蒸鱼，淋了酱汁，鲜嫩爽口。比起萧淑妃那里的寡淡，这里的菜明显更合口味。
“陛下尝尝这个。”她夹了一筷鱼肉，放在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张小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宫里头常见的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而是真的开心。眉眼弯弯的，像是有光从她脸上透出来。
张小三上一世终究是一只单身公，所以面对某些真心实意，多少有点心虚。她笑给李治看的，不是给他看的。但他此刻顶着李治的脸，穿着李治的龙袍，坐在这张桌前，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骗她。
也是这么一刻，后世人忽然发散式地有想，李治与武媚娘的爱情，到底有多深呢？虽然后来这一份不伦之恋被权利腐蚀，亦被俩人间的勾心斗角，开始消磨殆尽，但他们二人之间的爱情，肯定是真的。
至少最初是真的。
武则天这一辈子身在权力的旋涡之中，大概从来没有去爱过，她十来岁就以秀女的身份，被选入了宫中，直到太宗病患那一段时光，做为一个女人，她才算是见到了她生命中那一个以宽仁友善见长的太子。
而李治，后世很多学者研究，他或许因为其母长孙氏故去得早，年少缺爱，所以有恋母情节，喜欢比他年长的女性。
.......
吃过饭，两人坐着喝茶。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在感业寺，”他问，“你每天做什么？”
“诵经，打坐，挑水，劈柴。”她说，“偶尔抄抄经书。”
“辛苦吗。”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辛苦倒不怕。就是……”
她顿住了。
“就是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沿轻轻划了一下。“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陛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帘子。但张小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一年的等待。从皇宫到寺庙，从才人到尼姑。她不知道命运的小舟会飘向哪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遗忘在这座山寺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没有说“想”字，但每一个字都是“想”。
张小三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不是李治。但他知道，李治如果在这里，大概会说些什么。会说“朕来接你了”，会说“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是那个人。
他只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以后，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笑了笑，轻声说：“嗯。”
世人大概不会想象到后来那个以稳准狠、尤其毒辣见长的武则天，也会有如此乖巧的时候，张小三站起来：
“你早点歇息。”
她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感业寺的无数个夜晚，她曾这样想象过。
“陛下明日还来吗？”她问得很是随意，就像自家的媳妇问出工的男人。
张小三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一点忐忑，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却又不敢相信。
“来。”他说。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真，眼睛弯弯的，睫毛微微颤着。
张小三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明日朕让人送几本书过来。”他说，“你若是无聊，可以看看。”
“好。”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张小三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会看见她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全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也不知道她在感业寺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月亮。
一个人在寺里，青灯古佛，挑水劈柴，日复一日。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想李治？想回宫？还是想别的什么？
张小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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