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朝退之后，张小三破天荒地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御花园。
不是想散步，纯粹只是想透口气。
方才朝堂上那一个多时辰，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吵成一锅粥”。
起因很简单，御史大夫李乾佑和监察御史韦思谦联名弹劾中书令褚遂良，罪名是“抑买土地”！
——说白了褚遂良就是仗着官大，压低价格强买强卖。买的还是一个胡人翻译的地，那胡人在中书省当差，算是褚遂良的下属。
案子本身不复杂。要么是褚遂良欺负人，要么是变相受贿，总之触犯了《唐律》。按律法，官员枉法求财，轻则徒刑一年，重则绞刑。
可问题在于——没人想按律法办。
大理寺丞张山寿查完了，判了个罚铜二十斤。这不是量刑，这是给宰相挠痒痒。罚二十斤铜，对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对褚遂良来说，大概也就是少喝几顿酒的事。
张小三当时坐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听完判决，心里还在想：行吧，好歹算是罚了！
结果下一秒，大理寺少卿张睿册这个能人站出来了。
这能人咋说的呢？
这能人比张山寿官大一级，竟然当堂翻案，说褚遂良大人是按“国家征收价”买的，不算强买强卖，该判无罪！
这话说得，连张小三这一只现代牛马也差点没忍住，当场“噗嗤”，笑出声来！
他妈的，国家征收价那是朝廷征地的价格，跟私人交易有半文钱关系？这就像你用拆迁补偿价去买人家的商品房，人家不抽你就算客气了，还指望人家卖给你？
可张睿册大人就是这么判的，判得理直气壮，判得面不改色。
监察御史韦思谦当场炸了。
这人是真的刚。张大皇帝差点为他鼓掌打Call，韦思谦他立刻上奏抗辩，说张睿册“任意曲解法律，谄媚高官，欺罔君上，其罪当诛”！
诛不诛的，张大皇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事儿闹到最后，还得看大唐首相（宰相之首）长孙无忌的意思。
果然，他那个便宜舅舅——长孙无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说话的样子很温和，语调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他说出来的话，就是最终裁决——褚遂良贬为同州刺史，张睿册贬为循州刺史。
一个去陕西，一个去广东。
不轻不重，不远不近。
案子结了。
张大皇帝做为皇帝，全程没说几句话，要搁古装剧里，他就一小跑龙套的，盒饭都不一定混得上！
当然，也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先别说李治一个儿皇帝无权，就他一个刚穿越过来一个多月的皇帝，连朝堂上那些人的名字都还没记全，拿什么去跟长孙无忌掰手腕？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但闭嘴不代表没想法。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
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在枝头挤作一团。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忙得不可开交。张小三沿着石子路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朝堂上的事。
“陛下。”小顺子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走了一刻钟了，要不要歇歇？”
“不用。”张小三随口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还是想起一个人——褚遂良。
说实话，穿越前查资料的时候，他对禇遂良的印象还不错。这人是个直臣，敢说话。
当年太宗想看起居注，咳咳，咱们太宗皇帝想看起居注的想法，后世猪都晓得，太宗就是太想篡改当年玄武门之后的“逼宫”剧情了！
禇遂良硬是不给。
太宗问他：“我有不善的地方，你也记吗？”
换了一般人，这种话都问到脸上了，怎么着也得顺着台阶下吧？禇遂良倒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臣的职责就是这个，干嘛不记？人君要是犯了错误，就算遂良不记，天下人也会记。”
这一句话的分量够重，以至于太宗当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份硬气，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少见。（说实话，他也就碰到太宗，要是碰到武曌，也就是老武......老武这个好人，一瞬间可能会在脑海里想出800种死法，种种不带重复，让褚遂良褚大人临死前也能新鲜个够儿！）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在朝堂上被人弹劾受贿，被同僚包庇，被权臣轻轻放过。
张小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不是为禇遂良叹的，是为自己叹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禇遂良这事儿，不是个案。
张山寿从轻发落，张睿册直接翻案，长孙无忌居中调停，上下一条龙，从头到尾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韦思谦那个刚正不阿的弹劾，到头来也不过是给这场闹剧添了点热闹。
这就是朝堂。
这就是他接下来每天要面对的朝堂。
一个宰相犯了法，可以从轻发落；一个少卿翻了案，可以全身而退；一个权臣说了话，可以一锤定音。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只能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说一句“准奏”。
“陛下？”小顺子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张小三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有点闷。”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资料。永徽初年，禇遂良被贬，去同州当刺史。说是贬，其实就是出去避避风头。同州离长安不远，骑马几天就能到，随时都能回来。（事实上，三个月后就回来了。）
而弹劾他的韦思谦与其手下，后来却是没有好下场。
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现实，舅舅长孙宰相的一言堂！
张小三走到一棵桃树下，伸手折了一枝桃花，拿在手里把玩。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他盯着那枝桃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顺子，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张大皇帝这话问得，小顺子这个小太监吓得当场哇的一声给跪了：
“陛下……陛下圣明，天下归心——”
“行了行了。”张大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厌烦地打断了他，“朕就是随便问问。”
地上的小顺子，好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他感觉这一个多月来，陛下性情似乎大改......咱也别说其他，就话说这话儿吧，是一个九五至尊会问的吗，这话又是他一个没把儿的小太监敢回的吗！借他个把儿，他小顺子也不敢答呀！！！
要搁现代网友身上，肯定就会忍不住问：您什么样，您心里没点逼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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