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锯，李二丫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她不知道沈长绝是怎么做到的，在那样的激流里，他居然还能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虽然现在是块暖和的狗皮膏药。
“往那边……靠……”沈长绝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喘息。
李二丫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下游不远处有一片乱石滩，旁边似乎还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挡着，若隐若现。
“那是洞吗？别又是狼窝啊！”李二丫冻得牙齿打颤，说话都不利索了。
“总比……冻死强。”沈长绝没力气跟她贫，奋力蹬腿，逆着水流往那边靠。
两人几乎是爬上岸的。李二丫浑身湿透，粗布衣服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直接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涕眼泪一起往外冒。
“见鬼……这什么破天气……”她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看着沈长绝也是一身狼狈，原本那身威风的黑袍此刻像个破布袋一样挂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虽然狼狈，但那张脸依旧帅得惨绝人寰。
沈长绝没空顾及形象，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拖着李二丫进了那个山洞。
洞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好歹避风。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李二丫发现这应该是个废弃的矿洞，角落里还有一些干枯的杂草和朽木。
“生火。”沈长绝言简意赅，整个人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更是紫得吓人。刚才在河里强行运功抵抗寒气，显然耗尽了他仅剩的体力。
李二丫不敢怠慢，赶紧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干水分，然后开始在洞里翻找能烧的东西。好在运气不错，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几截枯木。
她把灯笼里的火苗小心翼翼地引到苔藓上。
“呼——”
一簇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逐渐点燃了枯木。
暖意升腾而起，李二丫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火堆旁，伸出冻僵的双手烘烤。她偷偷瞄了一眼沈长绝，发现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显然在强行压制伤势。
“喂，”她小声喊了一句，“沈长老？还活着不？”
沈长绝没睁眼，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吵。”
“行行行，您歇着。”李二丫翻了个白眼，开始检查自己和他的伤势。
她胳膊上的刀伤因为泡水有些发白，但好在没裂开。沈长绝的情况更糟，他胸口的绷带已经被血水浸透，而且那股诡异的黑气似乎又顺着伤口往外溢。
“你这伤……”李二丫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过去，伸手轻轻按了按他胸口的纱布边缘，“还在渗血，得重新包扎。”
沈长绝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那是疼痛和内息紊乱导致的。他看着李二丫那双沾着泥污却异常坚定的手，身体僵硬了一瞬，终究是没有推开。
“我没有金疮药了。”他声音沙哑，“省着点用。”
“知道你没有。”李二丫没好气地说，从怀里摸出那个之前沈长绝给她的空瓷瓶，又掏出几味看起来灰扑扑的草根，“幸好我平时接活会备点草药，虽然档次低点，但止血防毒还是管用的。”
她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碎，那股苦涩的味道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吐在手心里，敷在沈长绝的伤口上。
冰凉的草药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沈长绝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扣进地面石缝里。
“忍着点，这叫以毒攻毒。”李二丫嘴上说得狠，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不少。她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相对干净的一块布，一圈一圈地帮他重新包扎。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脸。
李二丫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味和冷梅香的气息，还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轻微颤动。她突然发现，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活阎王，此刻脆弱得像只受伤的鹤。
“李二丫。”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干嘛？”
“为什么要学医？”沈长绝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这种贪财怕死的人，学医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李二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打着结，声音闷闷的：“我爹就是大夫，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小时候村里闹瘟疫，他没日没夜地救人，最后自己也倒了……临死前他说，手里有点本事，关键时候能救人，也能自救。”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可惜我没遗传到他的天赋，修为稀烂，医术也半吊子，就只能靠这破灯混饭吃了。”
沈长绝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这女人满身铜臭味，没想到在那层市侩的外壳下，藏着这么一段过往。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低声道。
“那是。”李二丫打完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所以你也别太感动，我救你纯粹是职业道德，跟仁义道德没关系。”
沈长绝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知道。工钱照付。”
“这还差不多。”李二丫嘿嘿一笑，凑近火堆取暖，顺便把沈长绝那件湿透的黑袍也拿过来烤着。
洞外，夜色深沉，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山匪的吆喝声，但他们暂时安全了。
火堆噼啪作响，洞内渐渐暖和起来。
李二丫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轻声问：“沈长绝，等这事儿完了，你回宗门吗？”
“嗯。”
“那你……还会记得我吗？”她问得随意，眼神却有些期待。
沈长绝侧过头，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一汪湖水。
“会。”他答得干脆。
“哦。”李二丫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记得给好评就行，别给差评。”
沈长绝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李二丫偷偷看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
六十块灵石……好像真的买不来这一路的惊心动魄。
灯还亮着，人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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