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钱辰那间本就不大的出租屋彻底变成了一个袖珍型的化学实验室。
桌上、地上、甚至床上都堆满了瓶瓶罐罐——烧杯、量筒、试管、酒精灯、电子天平、pH试纸，以及一大堆装着各色粉末和液体的瓶子，全是他从县城那家最大的化工原料店里搬回来的。那些瓶子上贴着颜色各异的手写标签——硫酸铜、氢氧化钠、碳酸锂、氯化铵、电解二氧化锰——都是工业化学原料里最基础的品种。
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多种化学试剂味道的刺鼻气味。小伊每隔几分钟就要在他的脑海里提醒一次“主人，请立即开窗通风——您当前所处环境中的可吸入有害气体浓度已经持续超过安全标准线了”。
“你能不能别每隔几分钟就念一次？”钱辰戴着一副从劳保用品店花几块钱买来的护目镜，正全神贯注地往一个反应皿里滴入一种淡蓝色的液体。他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连续高强度工作三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带来的体力透支，混合着高度亢奋的精神状态，让他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因为您的每一项操作步骤的误差范围都太大了。”小伊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种“看不下去”的味道，“如果在公元3009年任何一个标准实验室里，像您这种完全靠手工完成的合成操作，会被检测系统直接判定为不合格样本。”
“那你们那边的人是怎么做实验的？”
“我们使用的是纳米级分子合成仪。设备精度可以达到单个原子级别的操控。您手上正在用的这套工具组合——按照我那个时代的标准来看，大概相当于……石器时代。”
“那你能现在就给我变一台纳米合成仪出来用吗？”
小伊沉默了两秒钟：“……我做不到。”
“那就别挑三拣四的了。”
钱辰不再理会她的吐槽，全神贯注地继续手上的操作。
小伊给他的这一整套配方，是一种能量密度远远超越当前时代任何储能技术的全新材料的完整方案。核心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液态电解质配方，配合一种纳米结构的电极表面涂层材料。按照小伊的说法，这套配方至少要等到五年之后，才会被某个顶级材料实验室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首次发现。
反应皿中的液体此刻正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神奇变化。原本浑浊不堪的灰蓝色浑浊液体正在逐渐变得清澈透明——然后，从反应皿正中心的位置开始，一种极其漂亮的淡蓝色荧光缓缓浮现了出来。那光芒不是反射的外部光源——而是液体自身内部发出的荧光，仿佛有什么细小的发光体正在水底被逐渐点亮。
“就要来了。”小伊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郑重。
钱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反应皿。
那一团淡蓝色的荧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中心向四周慢慢扩散弥漫开来，很快就照亮了整个反应皿的内部。那柔和的蓝色光芒透过透明的玻璃壁映照在桌面上，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视觉效果，像是点亮了一盏神奇的蓝色小夜灯。
钱辰拿起镊子，夹起一片薄薄的银灰色金属片——那是经过特殊工艺预处理过的电极基底——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屏息中把它极其小心地放入了那片发着蓝光的液体里。
“嗤——”
金属片的表面在接触液体的瞬间产生了密密麻麻的微小气泡，像是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淬入了冷水中。整杯液体的颜色也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从清澈的淡蓝色迅速加深，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深邃，最终凝固成了一种犹如深海般的浓郁的靛蓝色。
“凝固了。现在——取出。”
钱辰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那片金属片——它的表面已经均匀地附着了一层薄薄的蓝色晶体，在透过旧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下，那些细密的晶体闪烁着迷人的、犹如宝石般的光彩。
“这就是我要的——正极材料？”
“没错。现在——组装起来，做完整的性能测试。”
钱辰把它安装进他事先准备好的简易测试装置中——那是一块他自己动手焊的测试电路板，连接着一盏小灯泡、一个数字电压表、一个电流表，还有一个他自己做的简易电阻负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下了开关。
那盏小灯泡亮了。
不是那种昏昏欲灭的微弱亮光——而是那种刺目的、让人几乎无法直视的白色亮光。那盏小小的灯泡发出的光芒，把他整间昏暗破旧的出租屋都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堆落满灰尘的空纸箱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钱辰的眼眶被那光芒刺得有些发酸发涩。
“电压——四点二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盯着电压表上稳定跳动的数字，“容量——天啊……”
万用表上的数字疯狂地跳跃了一阵，最终慢慢地稳定在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数值上——
那块不过巴掌大小、薄薄的电池样品——容量测试的最终结果是三百八十安时。是同体积、同重量级别的普通锂离子电池的五倍。
五倍。
“不可能……”钱辰摘下护目镜，使劲揉了揉眼睛，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又闭上眼睛重新睁开再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是真实的。那块从他手上做出来的电池，能量密度是当前行业顶级水平的五倍。
“数据准确无误。”小伊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而且您应该注意到另一个数字——综合物料成本，仅相当于当前市场上同类电池产品的三分之一。主人——您此刻手中握着的，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电池实物技术。”
钱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盯着手里那块还微微泛着淡蓝色光芒的电池，又茫然地看了看桌上散落一地的各种化学试剂瓶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化学试剂染成了浅蓝色的手指。
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没有正经合过眼。花光了他仅剩的两千块钱。
他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他手里这块发着蓝光的小东西——是无价之宝。
“我做到了……”他喃喃自语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咧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的。我建议马上启动专利保护申请程序。另外——”小伊的声音顿了顿，“我强烈建议您马上去认真洗一下手——您手指上的化学残留物浓度已经达到轻度腐蚀皮肤的程度了。”
钱辰低头一看——他的指尖不止被染成了蓝色，皮肤表面还开始有些发红发痒了。他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块电池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防静电的密封袋里，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皮肤上，带走化学试剂的同时，也让他疲惫到极点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就在他擦干手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开星海集团的官网，在"合作联系"板块找到了采购部的公开邮箱。他深吸一口气，把电池的基本参数和检测数据简明扼要地整理成一段文字，附上联系方式，点了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钱辰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了电话：“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钱辰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客气而专业的声音，“我们是星海集团采购部。刚才在公共邮箱里看到了您提交的电池测试数据——冒昧问一下，那些数据是真实的吗？有没有经过第三方检测机构的验证？”
“数据完全真实。目前样品刚做出来，还没有送第三方检测。但我可以提供现场演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什么。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样吧——您看明天方便来一趟我们公司吗？先当面聊一聊。如果初步评估可行，我们再安排正式的检测流程。”
钱辰握紧了手机，目光落向桌上那块被密封在防静电袋里的蓝色电池。
“方便的。什么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您看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钱辰站在原地，环顾着这间堆满化学试剂的破旧出租屋，看着墙上大片剥落的墙皮，看着头顶那盏光线昏暗的旧灯泡。
然后他笑了——笑得肆意而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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