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辰没有直接去省城星海集团总部。
头天晚上，小伊在仔细分析了所有可选的行动路径之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建议——先找一家本地的小型电池生产厂试产一批达到量产标准的成品电池。带着经得起任何检验的第三方量产检测数据去谈判——筹码会大得多，话语权也会完全不一样。
“聪明的人从来不只是嘴上说——他们用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小伊说，“有了真实的量产数据作为背书，您在这场谈判中就能占据主导地位。”
钱辰觉得这个思路非常靠谱。他在县城及周边的产业信息里搜索了一圈，找到了一家规模不大、但设备还算完整的小电池厂——宏远电池厂。
这家厂的老板姓马，今年五十三岁，头发已经秃了一大半，仅剩的后脑勺上稀稀疏疏地围着一圈花白头发。他在这行干了十五年，自己开厂也开了十来年，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也曾风光过一阵子，但最近三五年被几家大厂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厂里只剩下三条老旧滞后的半自动化产线，工人从最多时候的七八十人减少到了不到二十个，工资已经拖欠了整整两个月了。
钱辰走进宏远电池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时，老马正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蹲在厂门口抽着闷烟。他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底全是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中年男人的疲惫。
“你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个小伙子？”老马上下打量了钱辰一眼——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旧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就像个刚出校门的穷学生，和这条街上路过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没什么两样。
“马老板你好，我想借用一下您的产线，试产一批新电池。”钱辰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试产？”老马把烟头按在鞋底下碾灭了，“你知不知道开一次产线要多少钱？电费、人工、原材料损耗加在一起——你出得起这个钱吗？”
“我现在出不起现金。”钱辰非常坦诚地承认了，“但我可以用技术入股。这块电池如果试产成功——上市后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归您。而且我只借用一条产线一天，材料损耗我来承担——用后续的分成抵扣。”
老马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好半天。他见过不少来谈合作的，有画大饼的，有吹牛的，也有真有几把刷子的——但这小子一张口就是空手套白狼，连材料钱都要赊账。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功？”
钱辰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块封装好的超级电池样品，弯腰放在了地上，然后捡起旁边地上的一把八磅重的铁锤——手臂抡圆了，一锤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那一声巨响把旁边几个路过的工人都吓了一大跳，有人手里的扳手都掉了。
老马嘴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
那块电池的表面——金属外壳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但它没有爆炸，没有漏液，甚至外壳的温度都没有明显的升高。
钱辰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那块被砸得变了形的电池，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带夹子的测试线，随手接上一个小灯泡——
灯泡亮了。
白炽刺目的光，在午后的厂房门口亮得晃眼。
老马蹲在地上，盯着那块外壳都变了形却还能发光的电池，沉默了整整三十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全新的、郑重的眼神看着钱辰。
“这是什么电池？”
“能量密度是同体积普通锂电池的五倍。综合生产成本只要三分之一。至于安全性能——您刚才亲眼看到了。”
老马沉默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来捡起那块被砸得变了形的电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敲了敲凹坑的边缘。
“百分之三十？”他抬头看着钱辰。
“百分之三十。”
“材料损耗算我的。但我有个条件——先试一百块。要是数据真有你说的那么漂亮，我再跟你签正式的利润分成协议。要是数据不行——你走人，我不追究材料钱。”
钱辰毫不迟疑地点头：“成交。”
老马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全新的、郑重的眼神看着钱辰。他转身大步朝厂房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产线下午给你腾出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开工。”
试产的过程比钱辰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宏远电池厂的设备虽然老旧落后，但老马这个人做事扎实，设备保养得相当到位。三条产线开了一条，按照钱辰提供的精确配方参数，第一批一百块电池在三个小时之后顺利下线。
检测室里，老马亲自上手操作那台有些年头的检测设备。
能量密度测试：每公斤五百八十瓦时。
老马拿检测报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循环寿命测试：室温条件下标准充放电循环超过三千次。
老马的嘴唇开始发白。
安全性能测试——过充电保护、过放电保护、外部短路测试、针刺测试、重物冲击测试——全部一次性通过。
他把那份薄薄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摘下了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了钱辰一个问题——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小伙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运气还不错的人。”钱辰回答得很平静。
“运气不错？”老马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最顶尖的动力电池做到什么水平了吗？特斯拉的4680电池，能量密度连三百都不到！你这个——五百八！成本还只要它的三分之一！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很清楚。”钱辰平静地与他对视，“所以——我不打算只卖一家。”
老马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的年轻人，忽然之间笑了出来——那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你这个小伙子——有胆量，有魄力。”
当天下午两点刚过，钱辰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不是一条接一条，是好几条几乎同时涌了进来。
星海集团、华能能源、鼎峰科技、蓝星动力——四家公司的采购意向函几乎是同时发到了他的手机上，无一例外都附带了正式的合作邀约。
钱辰走出宏远电池厂的厂门，站在九月中旬明晃晃的阳光下。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充满诚意的合作邀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爷爷”的那个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每个月都会打好几次。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
永远也不会再有人接了。
钱辰站在九月的阳光下，握着耳边的手机，沉默了很久很久。初秋的风从远处的稻田吹过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清香，吹动了他额前有些长的头发。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是公墓管理处的电话。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预订墓碑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他望着远处那片在风中翻涌着金色波浪的稻田，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爷爷——您说得对。咱们钱家——确实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星海集团采购部打来的第二通电话：“林先生，我们董事长得知了您的消息之后表示，想亲自和您见一次面。您看明天方便吗？”
“方便。”钱辰回答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青铜戒指——触手温热，像是有生命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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