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团部所在的小祠堂没有门——家家户户的门板都没有了，门口有个哨兵，只是呆呆地站着。罗子在哨兵身边来回晃荡，陈青喊一声：“罗子！” 罗子一下子就蹦到陈青身边，嘴巴先贴上陈青的耳朵：“营长，团长和政委在斗争！” 陈青一愣，就听到小祠堂里传出了阵阵激烈的吵嚷： “……军团的命令！老王，这是军团的命令！咱们无权改变。” “我说老王，你犯糊涂了？前天军团部已经行动了，电话早已经撤了，军团部现在位置在哪里？你又要去哪里找？” …… 只能听到政委的声音，陈青看看周围，祠堂里没什么人进出，他朝罗子的头拍一下，罗子吐吐舌头，小声笑道：“我来的时候就开始了！把我赶出来了！只能等着。营长，你进去吧！” “嗯。”陈青嘟囔一声，却没有迈步——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更急了： “……命令很清楚：拂晓前到达指定位置！是拂晓前！现在是什么时候？所有单位都行动了！咱们迟迟不决，后果是什么？谁来担这个责任？” 然后就听到一声什么东西砸在木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长叹：“唉——” 陈青的身子被罗子用胳膊碰一碰：“营长，进去不？” 陈青拍一下罗子的脑袋：“去！路边等着。”然后高喊一声：“报告！建宁部陈青报道！”就跨过门槛，走进团部。 祠堂不大，供桌却不小，桌上的两盏马灯，把祠堂照得瓦亮瓦亮的，也把对脸围着供桌的团长和政委的黑影重重地投在东西两面墙上。政委欠着身坐在一条长竹凳上，背对着门口的团长弓身趴在桌上，旁边还有两个参谋，参谋长不在，那两个参谋冲着陈青笑一笑。陈青刚站定，政委先扭过脸，对着他说：“陈青，等不及了？过来！” 陈青赶紧立正，再次报告：“政委，团长，我来了。”说罢，举手敬礼。 团长头也不抬，只招手：“过来看。给你们分配任务。”不等陈青走到跟前，他就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起来： “这里，兴国境内，辛集到甫茂一线，宽正面超过六十华里，五军团已经接手全线防务，不过，五军团可能今晚就会撤下，或许是明晚，换上独立二团。不管是五军团还是独立几团，总之，你们营今晚行动，明天拂晓到达，暂归五军团三十四师指挥。五军团面对的敌人很多啊！计有敌北路军所辖……” 团长顿了一下，继续说：“北面，是敌人的第五纵队所属11、14、67、94师，第三纵队的第6、79师，东北方向是敌人第十纵队的第4、88、89师等等，这些，还不包括敌人的保安团，还有刀匪。据军团部的敌情通报，敌4、88师已于昨晚进至长靖、乐曲、黄松坑一线，其余当面各敌目前无动作，但是，很快也会压上。这样一来，五军团压力太大，一旦和敌人接火……”团长停了一下，转头，看着陈青，“如果不能保证这一战线的稳定——我们这次西征，估计是全军的战略行动——明白吗？” 陈青赶紧直起腰，平静的说：“我知道，也猜到了，这是一次严重的行动，事关全局。” 团长点点头，政委把一盏马灯移一移，插话进来：“对！这是一次大行动！我们全党全苏维埃都行动起来了，我们全军要紧密配合，勇猛出击，坚决粉碎蒋该死的五次围剿！”他说完了，看一眼团长，咧着嘴笑了：“老王，你接着说，一定要对陈青讲清楚！” 团长瞪政委一眼，继续对陈青说道：“是的！很有可能，我们这一次行动，是全军规模的战略行动。只要我们跨过这条河，那就要坚决往外线打，直到彻底粉碎敌人的围剿！但是，搞不好，敌人也会脚跟脚的撵着咱们——刚才你也看到了，圈子越来越小！所以，为了争取时间，尽可能的滞留敌人迷惑敌人，掩护主力行动意图，我们必须要留下一部分部队……不过，你们不要多想，”陈青静静地看着团长在说，团长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说道： “留下的部队，随五军团行动，归五军团三十四师直接指挥。今天是十六日，按照咱们军团部命令——最迟在十九日晚，必须撤出防区，随五军团西征！明白吗？” 陈青立即挺直了身子：“明白！最迟在十九日晚，撤出阵地，跟上主力西征！不过，团长，” 他皱皱眉头，“团长，西征要到哪里？既然是西征，干嘛那么多勤杂人员都走？还有那些挑夫，用得着用不着的破烂玩意儿都扛上了，这简直是搬家了嘛……”他看看团长，又看看政委，俩个人都不吭声，像是继续等着他说。他摇摇头，换了一副脸色：“嘿嘿，团长，俺的好团长哎——透透风儿，啊？” 团长冲着政委扭过头去，他也赶紧笑着对政委说：“好政委……” 政委没说话。团长却笑起来：“我说陈青啊！没怎么见过你这副德性啊！今儿是咋了？哎，你得让我缓缓！哈哈！你说的‘搬家’，没错！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每个战斗员都要带两杆枪——你们既然有新任务了，那些武器，就让别的单位替你们带上咯！” 政委终于忍不住了，绷紧的脸松开来：“你这个同志哥啊，油腔滑调，不像指挥员嘛！啊？呵呵…… ” 陈青“嘿嘿”笑两下，又叹口气：“唉！目的不明确，眼下又要离开咱们团……从前线撤回来的这几天，张有才他们一直追着我问，我能怎么回答啊？对了，我们的副营长还在医院，特派员也在医院，现在，营部只有我、阿金，干部太缺了。” 政委站起来，说道：“对！这是个问题。这样子，教导员暂时由阿金出任，副营长空缺，等归建之后，再任命吧？你说呢，老王？” “也行。不过，到处都缺干部，尤其是军事干部！你们也要有自己的考虑，不能老是伸手要！要学会自己培养。对了！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秀才，教人学本事，这是你的老本行啊！”团长说着就笑了。 政委也笑：“陈青同志，要是能给我们培养几个干部，哦！不！哪怕是多培养几个识文断字的，也是大功一件嘛！模范营嘛……” 说着，政委站到陈青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陈青同志，这是事关‘五次战争’成败的战略行动！任何地方出错，都有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党的纪律你应该清楚！在这个紧要关头，政治思想工作绝对不能放松！” 陈青身子一震，手被政委抖动了一下，只见政委黑着脸，眼睛直逼他：“此前，中革军委、总政、军团政治部已经多次重申，关键时刻，要看我们这些基层干部的表现！” 政委顿了顿，还要继续说下去，被团长打断了：“好了。陈青，政委说的对。你，包括我，咱们也要解决自己的问题——离开苏区西征，这不是退却，不是失败，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 陈青转头看去，就见团长的脸色已经变了样，嘴唇紧抿着，铁青的脸上鼓着腮帮子。他问：“团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防守阵地在哪里？” “你们要在明天拂晓前进至黄松坑，具体任务等到了那里之后，会有五军团的同志告诉你们。” 团长这么说着，政委拉着陈青往供桌前凑了凑，旁边一个参谋就提了马灯，团长的手指也径直伸过来，在地图上捣：“从这里往东，经过小凉河……竹坑……再折向东北，将近80里。时间应该够了。沿途不会有敌情，再说了，地方上的同志们还在，路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找他们。还有什么问题吗？”团长说完，抬起头看着他。 “团长，什么时候归建？”陈青问。 “哦……这个嘛，任务完成之后，五军团会通知你们的。”政委说道。 “嗯。我知道了。团长，政委，”陈青直起身，“那么，我们这就走。八十里路，加把劲肯定能按时赶到。放心吧。哎！咱们团今晚就走吗？” “走！咱们团做先锋跟随一军团过河。过河之后，急进一百五十里，然后折向王家渡向北警戒，之后归建咱们师。刚才，你问什么时候归建，估计就在过了王家渡之后了。” 陈青咬一咬嘴唇，说道：“团长，政委，我这就走，立即带队出发，保证按时到达指定位置——黄松坑！”说着，便向他们两人敬了礼。 团长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掌握好部队，刚补充的那些战士，要让张有才他们多用心带带。另外，这个表，你带上。”说着，团长就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来，“这还是你们缴获来的。呵呵……你带上，这次单独行动，不比往常，时间很重要，不能再靠看他娘的老天爷打仗！不能误事。”说着就把一块黄灿灿的怀表挂到他的脖子上。 陈青把怀表托在眼前看一眼，咧开嘴笑了：“嘿嘿，团长，这宝贝啊！行！俺先替你保管着！我们归建，它也归建！呵呵……”说笑着，他小心的把表放进上衣左胸的口袋里，再扣上扣子，又看看两位团首长，见他们两个也笑呵呵的看着他，他便赶紧说：“团长，政委，你们保重！”再次举手打个敬礼，转身就出了团部。 一出祠堂，罗子便迎上来：“营长，张连长来过，又回去了。” “什么情况？”陈青被急匆匆的队伍挤得走不动，就抓住罗子的手。 “没有情况！”罗子大声回答。 “好！赶紧回去！”陈青说着，还要往前挤，被罗子一拽：“营长，抄近道！” 陈青踮起脚往前看看，黑压压的一长溜人马，不见头尾，再转身看看，都一样——到处都是人，都是火把，浓烈的烟雾呛得他不住地揉眼，无数堆成山一样的资材使得这个贡水边的村子膨胀得像个充气太足将要爆炸的胶皮球。没办法，只好随了罗子，跟着他翻墙过户，绕到村外。抬头看看，蛋黄样圆溜溜的夕阳挂到了山尖，在天边弹出片片淡淡的红霞，贡水河上早已经用各式门板、木板和小船搭起一座浮桥。河边的人越聚越多，一列列的队伍不断地从村里开出来，吵嚷得这条不算宽阔的河流闹腾不休，哗哗的流水似乎也加快了。 “营长！赶快走啊！”罗子在前面催。 陈青刚要迈步，就听得有人大喊：“陈鬼！”陈青赶紧回身，差点和这人撞个脸。“是你啊！老家伙！你还活着！”他立即伸开双臂紧紧抱住这个人。“哎呀！可不是嘛！娘的！一个月前在南线，差点被一颗炮弹抱住——那家伙，估计比你抱的还紧！他娘的直接就会把俺抱没了！哈哈！” 陈青松开手臂，问道：“老张，你们今天走？” “是啊！撤下来后，还没休整几天，就接到命令，随着你们三军团来了。”老张说着，转头看看周围，然后拉着陈青往河边走了两步，开口问道：“小鬼，接到命令了吗？是不是要一起跳到外线？” 陈青摇摇头：“可能吧！哎！什么时候回来？” 老张张张嘴，只是叹气：“唉！不知道啊！不过，你这政治嗅觉，哎——”边说边摇头，完了又盯着河边看。送行的老俵把渡口挤得水泄不通，密集的队伍跨过贡水河的简易浮桥，踏上对岸，隐进夕阳下起伏的山岭中……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唉！别看了！”陈青转到老张面前，盯着他的脸问道：“你们接到了什么命令？” “哎，没有什么命令——你知道，咱们这一级，不可能知道更多。”老张也抱怨着。 陈青听他继续说道：“集结前，已经接到团里的指示：携带十天干粮、每人至少打两双草鞋，弹药也……不管好歹，能响不能响的东西都带上了——有些还单位人人两杆枪——你想啊，以前反“围剿”，哪次像这一回，啊？！拖家带口的……” “唉，说来说去，咱们还是什么都不清楚啊！”陈青长叹一声，“这算哪家的章法？即便真的要离家远行，也总要有个目的地吧？唉——” “哎，你看看这个——”老张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卷报纸来，“这文章，兴许能让咱们知道个大概！你先看看。” 这是一份《红色中华》。一位重要负责人的署名文章——《一切为了保卫苏维埃》登在头版。陈青看看老张，老张从挎包里摸出一只手电筒，给他打了个亮，陈青就着手电光，轻声读道： “……我们不赞同在苏区内部同敌人拼命，直到一兵一卒，同苏区的每寸领存亡……” “为了保卫苏区，粉碎五次‘围剿’……分出我们主力的一部分深入敌人的远后方，在那里发动广大的群众斗争，开展游击战争，解除敌人的武装，创造新的红军主力新的苏区……如鄂豫皖苏区就是由于这种转移，保持了实力，并取得了部分的胜利……” “陈小鬼，你这不是你在学堂里读书！手都麻了！你得快些……”老张催道。 “洋洋洒洒数千字！唉！搞不懂！保卫苏维埃！究竟是怎么个保卫法？还是广昌那样？唉！伙计，心里没底啊！没底了啊！”陈青嘟囔着，卷了报纸，来来回回急急地踱着碎步。 老张还是拧着眉头，盯着河边逐渐多起来的火把，不停地感慨着：“多好的老俵啊！每次都这样！好了！不说了！我们营过来了！我得走了！”说着，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扯过挎包，在里面翻腾了几下，掏出个小布包：“拿上！” “啥东西？”陈青问，把那卷儿报纸递给老张。 “一点儿盐巴。我，我的通讯员，营部几个，匀出来这点，给你了！”老张接过报纸，把那小包塞过来，夹到陈青的腰带处。 “哎呀，老张，别……”陈青慌忙又把那布包掏出来。 “拿着！”老张按住陈青的手，抬起头来，满脸是笑：“你小子听着：这盐可不是白给的！下次见面，你得给我弄一些子弹！娘的！我这勃朗宁快断粮了！” “到底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出身！够奸了！这买卖做的！”陈青推开老张，“行！成交！” “好了！该走了，老伙计！”老张收起笑，伸过手来。陈青一把握住他的手，狠劲摇一下：“老伙计，再见！”再松开手，两脚一磕，立正，手举到帽檐，敬礼。 老张看着陈青，也举起手：“再见！保重！”放下手臂，扭过身，迈开大步往河边的人流火龙中走去。 看着老张的背影，陈青使劲挥挥手，喊道：“老张——胜利——！” 老张没有回应，只是往前走，很快融入人流不见了。 陈青缓缓地垂下胳膊，长长的叹口气，将那包盐巴塞进挎包里，这才赶紧带着罗子往营里跑。 三营的临时驻地就在紧靠竹林一块洼地里，几枝火把静静地烧着，一大片人，或坐或立，远处还有几点红晃晃的火星在闪。 “馋鬼们偷吃烟！禁令都当耳旁风了！”陈青听到罗子在身后喊。 “站住！口令！”黑暗里传来一声喝令。 “瑞金！啰嗦不啰嗦？”小罗子不耐烦的回了一句，然后又喊一句：“不长眼了？我，营长，回来了！” “知道是你！骡子！不就是跟着营长嘛！看把你……” “好了，撤哨！归队。”陈青命令道，又对还没有过够嘴瘾的小罗子说：“去把连长们叫过来。”罗子应了一声，撒腿往洼里跑，追上哨兵，两个就黑影跑着去了。 “月亮真亮！好看！”听得远处罗子的叫喊，陈青抬头看看，黄亮亮的一轮，不很圆，静悄悄地挂在半空，附近的山林间不断涌动跳跃着灯火。 他正盯着月亮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到他面前，跟着就是一阵报告声：“营长！营长！” 他挥挥手，省了礼，再一次扫视着围在身边的几个连长：他们的脸看得不是很清楚，倒是影影绰绰看到他们身上都已经鼓鼓囊囊了，陈青开口道：“刚才在团部耽搁了一会。都准备好了？总支呢？” “总支在队伍里。好了！早都好了！”干部们一迭声地应到。 陈青说：“好！亮个灯，分配任务！”罗子点起马灯，看他们全都蹲在地上，陈青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点着：“从这里到这里，黄松坑，八十里，明天早上赶到。哦，这个问题不大。”陈青抬起头来，看这几个连排长，追问一句：“有没有问题？”昏暗的灯光下，围着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营长，咱不走了？咋又折回去了？五军团不是在那里吗？还有九军团……” 陈青站起了身，看这些干部们也都起了身，便开口说道：“刚在团里领的任务。赶到黄松坑，协助五军团组织防线。最迟三天后，撤出阵地，回归建制。另外，得告诉同志们：我们团主力今晚准备过河了……”没有说完，陈青停住了话，不再言语。 “营长，咱们……”张有才抢了话头，却没了下文，其他几个人也都你看我，我看你。陈青看看干部们，干部们也看着他。陈青紧一紧腰带，大声说道：“任务明确了！准备出发！”只说了这一句。说完，扭回头去看一眼，只见西南边的黑夜里，依旧泛着红彤彤的光。 “队伍可不少哇！”听到几声嘀咕，陈青回过头来，提高了音调：“张有才，我跟你带一连打头走，三连老胡随后，机枪连炊事排勤务排跟着九升你们二连。好了！各单位立即集合！五分钟后出发！” 第二章 天亮的时候，三营已经赶到了雾蒙蒙的黄松坑。到五军团三十四师师部简单受领任务后，陈青又火急火燎地赶回营里。这个黄松坑，其实就是一道沟口。两道低低的红土岭挤出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地从沟北边淌过来，出了沟口，猛拐一下，又缓缓向东蜿蜒而去。沟不深，左右两道岭的标高都不足五十米，只是西边这道岭靠河的地势比较陡一点。陈青喊起横七竖八放倒在坡上的那几个连排长们，拨开茅草走上西边的这道岭。 岭上满是半人多高大片的茅草灌木，一条不太成样子的战壕静静地趴在土岭的棱线上，一直向西顺势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这壕沟也许是前几年反“围剿”留下的旧工事，看样子，五军团又做了一些加固。山岭向北是缓坡，茅草丛南端尽处是一片不很茂密的竹林，其中还有一些松柏之类的，摊铺在影影绰绰的雾气里。 “这草可不低！”张有才嘟囔了一句，其他的人都没吱声。紧赶慢赶了一夜，大伙儿都还没缓过劲来。 “好吧！等炊事班把饭做好了，吃罢饭，咱再看仔细点。西边，”陈青指一下，“是三十四师一百团，老张，等会儿你去联络一下。东边那道岭，再往东边，有赣南独二团的一个营，九升，吃过饭后你去联络，把那边的情况也摸清楚，让罗子跟你一起去。好了，就在这里先歇一歇吧！”说罢，陈青便一骨碌躺在满是露水的茅草丛里，其他人也都纷纷把自己放倒在草窝子里。只有小罗子喊了一句“我去催催饭！”就蹦蹦跳跳下去了。 雾气更重了一些，沾了辣椒水一样的眼皮又重又涩，越揉越疼，陈青叹口气，把眼睛闭一下，再睁开，这时候就听到了一声闷闷的响，应该是远处传来的，很轻微的响动，像是老竹筒被敲了一下，又像是一块石头被投进深井，这声响隔着浓雾轻轻地敲击了耳朵一下。陈青赶紧把眼睛完全睁开，立即就发现头顶的雾气里突然笔直地划过一道浅浅的黑线，像是细细的竹稍在平静的池塘弹出一道细纹。陈青有些恍惚，就听得“轰”地一声，紧接着，又炸开两声巨响！他还没来得及动弹，瞥眼就看到张有才像被蛇刺了一般，从草窝里弹起老高——只听得张有才破着嗓子大吼：“快！快啊！狗东西！来了！” 陈青立即翻身卷起，也不顾纷纷扬扬落下砸在脑袋上的土石草木，放开喉咙大喊：“试射！迫击炮！试射！隐蔽！隐蔽！” 他边喊边往山坡下骨碌，抽空抬起身，扭头看到张有才正像疯子一般张牙舞爪从草窝子里往岭下飞奔！ “老张！稳住队伍！听命令！”陈青扯着嗓子对张有才的背影吼，又扭头对几个想围拢过来的那几个连排长们吼：“九升，带你的人顺战壕往东展开，前轻后重，战壕里摆一个班，其他人半坡上隐蔽！记住：把你的机枪班摆在沟边，封锁沟口！不能让狗东西从沟口突破！三连，老胡，做预备队！”然后，他一招手，带着一群人连滚带爬往回撤到半坡处。 喘了一口气，陈青继续命令：“不能都下来！老胡，回去观察！罗子，骡子！”他对岭下狂喊，话音未落，罗子已经扑到他的脚前，“到！” “来不及了！你先去沟边儿！东边！赣南独二团那个营，打旗语：我已就位!” “是！”小罗子猫着腰就窜出去，手一扬，把一块热乎乎的东西撂在陈青身上，吓了他一激灵，原来是一块煮熟的红薯。 陈青又喊：“一排长，去告诉炊事排老金，抓紧时间，把饭搞出来！都不用慌——” “轰、轰、轰隆隆……”已经分不出点了——对面开始火力急袭。 这时候，半坡上趴着的所有人都被震得坐卧不稳。硝烟，雾气，炸起又落下的土块、草根，混在一起，让人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从弹着点听出来，对手从旧战壕对面开始，像是勤耕善种的农人，极有耐心地一步步往棱线这边推移。 陈青反倒静下来，他很干脆地挥一挥手，让这群干部下去带自己的人各自做准备。 干部们挟裹着雾气和硝烟猫进草丛里不见了，陈青回过身来，努力睁大眼睛，搜寻三连长老胡。他有点后悔了，炮击这么猛烈，不应该让他单独上去观察。他焦急地抬起身，正待往前跃进，肩膀被人摁住了，回头一看，是张有才。 “营长，我的人都上来了！”张有才趴在陈青身上，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这声音比炮声都响亮！陈青简直是气呼呼地翻身把他从自己背上掀下去，大瞪了眼，右手拼命指向西边：“去那边！一直往西！放警戒观察哨，做好隐蔽！快！” 张有才不吭声，猛地起身，扬起手臂，劈一下，大吼道：“走！”带着他的一连人呼呼地往西边奔去。陈青看着他们这百十号人像猎犬一样急速跳进雾气硝烟中，才略略放心：现在要防守的这道岭的具体情况根本不清楚，有多长？一千米达？两千米达？三十四师并没有具体部署联络，敌人这是突袭，三十四师有没有防御反击方案？看样子，从西边一百团到东边地方部队，这是“一”字防御阵形，如果被突破了，……对了，为什么要折返回来做防御呢？为什么？这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最难解的问题怎么没有向团长搞清楚呢？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实际上，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容许他考虑了，炮击逐渐稀疏了，视线也已好转了些，再回头看看半坡处，九升带着他的二连已经散开隐蔽了，正指挥着七八个人往岭上棱线位置前出。 陈青一眼不眨地看着九升他们的行动。眼瞅着那群人几乎是紧随着消退的炮击浪潮爬进了战壕，消失在陈青的视线外。好了！他的心宽了一点，他趴在地上，扭头使劲冲半坡处招手，二连和三连的干部们等看得真切，都赶紧弓着身慌乱地跑上来，围趴在他跟前。 陈青对着面前的干部们，大声吼道：“二连准备进入阵地。三连胡子还在前面观察，三连归我指挥，池指导，池日峰！” 三连的池日峰使劲点着脑袋，脸胀得通红：“嗯嗯！好好！” “二连的刺刀全部集中到三连！做好反击准备！听九升的命令！二连的，你们三排、二排、一排，从那边机枪组开始，向西散！先防炮！待命！三排长！给机枪组再加强一个班！这个班每人要准备十个手榴弹！三排长，手榴弹不够就赶紧去山下特务排凑，立即去！”说着，陈青伸腿去蹬三排长岳中和，却蹬了个空——岳中和已经抱着长枪骨碌碌地往下滚远了。 顿了顿，陈青翻身趴在地上，再次往前、往左、往右都看了一圈，就高举起双臂，猛挥两下：“好了！行动！”这群干部们便立即散去了。 等到三排长岳中和带着一班人吭哧吭哧连提带抱地弄了几十颗手榴弹到了东沟边机枪组那里的时候，发现小罗子正领着一个人从机枪组这里往西边跑。他压低声音，喊道：“罗子，那是谁？”小罗子又跑几步，停住了，折过来，那人也一并跟着到了他面前。 “三排长，是赣南军区的，来和咱们联络。” “哦哦。我想着你要把这里的人带走了呢！”岳中和松了一口气。 “我们看见这人一直在对我们打旗，营长就赶紧派我来了！”跟罗子一道的那人喘着气说。 “哎呀！他们看不懂！我打了三遍，都没有回！正想过去呢，他就来了！”小罗子咧着嘴，笑着说。 那人摘了树枝做的防空帽，挠挠光秃秃的头，也笑了，“嗐！营长搞不懂哟!队伍里也不知道啥个事，这不，我来了。” 岳中和这才打量一下那人，没有军帽，一二十岁样子，上身挂了一件短褂子，土色的，开怀敞着，下身是宽大的半截黑裤子，湿漉漉的，赤脚，两手空空，和做活农民的唯一区别是，他的俩小腿裹了三五圈半新的灰绑腿，上面都粘满了草叶草棍。 “来了就好，联络上了就好啊！咱营长正等着呢！赶紧去见营长！”他催小罗子带那人跑走了，就把机枪组的五个人和带过来的这个班聚在一起，吩咐道：“咱们这些人，要守住这口子！这是营长给咱的任务。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没人接话，他停一下，又说：“手榴弹分了，营长说了，一人至少十个！机枪组，你几个加固好你们的射击阵地，最好放几个石头，把石头……” “知道了！三排长。”机枪组几个人正忙着打断了岳中和的话，有两个战士手忙脚乱地在整弹匣，压子弹，另一个在检查枪机，还有俩战士鬼头鬼脑地提了一把砍刀就往阵地前方爬去——眼前也没什么树，倒是高高低低的草稞子不少，够他俩砍一阵的了。 “快点！快点回来！狗东西要上来了！”岳中和也不知道这话是在催他俩赶快回来呢还是赶快干活。“没得空啰！”他又压低声音喊一声。 话音未落，“啪——啪——”两声枪响——从西边传来的。 岳中和一激灵，扭头往西一看，喊：“来了！” 雾气还没有散，西边啥也看不清。 话音刚落，爆竹一样的声音就大响起来了。 …… 头两声枪响的时候，陈青刚刚跟赣南军区的联络员握住了手，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联络员赶紧松开手，“首长，沟那边，有二百来人，八十二杆枪，可是子弹不多！我们要咋办？” 他说得很急，兴国口音又重，枪声又密，陈青听不懂，就急了：“罗子，你跟他说，让他们跟三排长那里协同，必须要卡住口子！要卡死！你留下，叫他赶紧回去——那边不能漏！跟我走！”他嘴里吼着，身子已经跑上去了。 等陈青带着二连跑到坡上那条壕沟里，发现二连长黄九升他们也已经朝着影影绰绰拱上来的大片敌人开火了。他便一言不发，只双手往两边对空使劲推了几推，二连的人早也散进壕沟里，跟着噼里啪啦地纷纷放起了枪。 黄九升刚刚指挥他带上的一班人齐齐地打了两排枪，茅草又高又密，还没等看出什么，急速大响的枪声就几乎震破了他的耳朵，不由得让他破口吼骂：“哪个鬼哟！”一转头，顺着沟壕远远看到了陈青，便赶紧连滚带爬过去，趴到陈青身边。陈青正举着夺过的一杆长枪打得起劲：“打！先压下去！” 黄九升就不再搭话，只是左右扭头乱吼道：“打！压下去！打坍呀！”越来越密的步枪机枪声盖住了他的吼叫，对面那密麻麻的茅草和已经从茅草中弓起背来的人影被无数纷飞的弹道撞出越来越多的豁口，这边壕沟前后也被对方还击得土块草叶石子上下迸飞，此起彼伏，如同弯弯宽宽的一条地龙（一条蜿蜒肥硕的地龙）狂怒地起伏舞动，噪杂爆裂的枪声震开层层细薄的硝烟，让渐渐亮起来的阳光切出朵朵迸溅的血花…… 二连很快有了伤亡，越来越多。更让陈青和黄九升他们揪心的是，从茅草丛里从坡下迎面顶着弹雨滚压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死的压着活的，满满的铺了一面坡，直至烟雾笼罩的树林深处。穿着黑衣服的敌人从密密的疏疏的直棱的歪曲的灌木下拱出来，不喊不叫，都抓着枪，推移着死了的同伴的残缺的尸体，高高低低地蠕动着，他们压倒粗硬的茅草枝丫，爬过七零八碎狼藉满地的残肢，缓慢却不停，涨水一样，向着壕沟这边漫上来。 四处炸响的枪声几乎要把陈青的脑壳子震碎。他狠狠地吐出蹦进嘴里的泥，深吸一口气，再次端起枪，横移过枪口，瞄准左侧前方五十多米达外的一个黄呢帽子——那黄帽刚扭回了头，猛地直起上身，那镶着几粒亮闪闪扣子的黑胸，便稳稳地露给了陈青的枪口——陈青就轻轻扣动了扳机。 随着肩膀重重地一震，陈青就见那个黄帽子猛然往后展开了左臂，那抬起的右手还没来得及捂上胸前溅出的花，身子瘫压在边上另一个黑衣人的背上。 陈青稍微下移了枪口，瞄准，再次击发，黄帽子身下那个人还没来得及从猛然受压的惊愕中醒悟，就被**营长的枪弹撞碎了脸颊，无声无息地扎进茅草丛里。 …… 枪声响雷一般震彻着山岭，硝烟熏得人眯缝着眼，就在眼睛的细缝里瞧去，那大片蠕动的黄毡子距离壕沟更近了！打头的几簇人先是纷纷直起了身子，却都又趴了下去，不再往前，只“乒乒乓乓”跟这边对射起来。陈青似乎都能看到无数尖利的弹头铺天盖地罩过来，赶紧伏低身子，身子却猛然被撞了一下，扭头就看到自己手中那杆长枪的主人一头栽倒在他身后，他转头扫一眼，左右多是躺着的，剩下零零散散的战士一些也不敢再露头出枪，都紧挨战壕蜷缩着。 “反下去！”陈青大声吼来了黄九升，“九升，组织战斗员，先手榴弹，我再带三连出击！快！” 黄九升连长刚刚被一颗子弹穿透了左边耳朵。他用帽子捂着满是血的半边脸，狠狠点一下头，没回应陈青的关切，转身顺着壕沟猫着身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跑过去——来不及召集他的班排长们了，就使劲拍打着他的每一个能活动的部下，龇牙咧嘴地叫：“听哨子打手榴弹！手榴弹！听哨子！” 枪声突然小了！雾气也散开不少，看着缩在战壕里的人都纷纷放下了枪，手忙脚乱地拧盖子挂扣，或者扯保险理辫子，陈青就赶紧探了一下头。这一瞄，立即就看清楚了：除了张有才的一连还在西边射击作策应，不单是二连这边几乎停止了射击，那些黑衣人竟壮着胆子纷纷爬起来甚至直起身子了！ 他立即转身翻出壕沟，滚下几步，冲着仍旧静静地趴在地上散开的三连指战员们，坐直了身子，大叫一声：“同志们——” 三连那百十双瞪圆了的眼睛齐齐地盯了过来。陈青深吸一口气，左手使劲空搂一下握拳在胸，右手握拳，先高高举起，然后猛然顿在左拳上，嘶吼一声：“刺——刀——” 刹那间，在零落的枪响中，一阵清脆的“咔啦咔啦”声挑起数十把晶亮的刀刃刺尖，一下子将那漫天弥漫的硝烟照亮！ 老胡呢？陈青赶紧扫视一遍。面前几步远，只有指导员池日峰和几个班排长带着散开的三连，半跪了身子，握紧了刀枪，咬紧了牙，个个如石头一般沉默着等待他的命令。 没有！老胡跑哪里了？ “啾——”一声尖利的竹哨豁开这战场上刹那的冷静，紧跟着就是“轰轰”不分点的手榴弹爆炸，夹杂着声声尖叫哀嚎迅速铺展开来！接着，又一声急促的哨音传来。 “上啊！上啊！”陈青扯破了喉咙，一下子跳起来，三两步跳进战壕，连声大喊着，抓起他那杆秃枪，顺过来，紧紧攥着尚且烫手的枪管，跃出战壕，猛地一侧身，举枪就狠狠地砸向一张惊慌的黑脸！ 在他前后左右，顶着兜头砸下的碎裂的草木土石，整个三连早已凶狠地撞进攻上来的队伍里，迅即将那已经卷起头的黄浪撕割成大大小小不成型的无数破布片。那破碎的浪堆里，无数把刀刺急速地上下左右翻飞，密集的撞击声和咒骂声惨叫声顿时搅起团团血雾，朵朵溅飞，又四散洒落…… 这种拼了命面对面的搏杀并没有持续太久。除了捅倒对方或者被对方捅死之外，人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感受。直到人们清楚地听见一阵急促的机枪吼叫，才看到大群的敌人全都嘶叫哀嚎着急速折身跑开——像被狂风吹折的庄稼，又像被棍子砸断了脊骨打折了腿的野狗，留下遍地污浊不堪的残肢断臂和无声无息的尸体——惨叫着躲避着，急速地往坡下跑回…… 陈青拄着一把捅弯了刺刀的枪，如同憋了许久的溺水者一样在直愣愣地大口喘气。敌人已经开始败退下去，转眼间，大片的黄毡子如同卷席子一样，迅速收起，远远地钻进坡下的林子里去了。他退下刺刀，双手端起长枪，却发现浑身抖得厉害，完全不能瞄准，只得把枪大背在身上，放一个瘸腿的黄衣服逃了命。然后，转过身，颤抖着声音，赶忙招呼三连和赶下来的二连赶紧打扫眼前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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