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胡连长带了三个人去、去那边了！派了一个，回来。”等陈青招呼队伍忙乱地躲回战壕的时候，池日峰背着三杆枪带着他们连的通讯员，歪歪扭扭地走来，俩人一屁股坐到陈青身边，喘着气，向他汇报。 “去干啥？”陈青靠在壕沟底，闭了眼，仰着头，摊开手脚，又睁开眼，转着头，喉咙动一动：“罗子呢？” 池日峰使劲伸着脖子咽一下：“回来的战士，说，他带着机枪，等下一次，他再配合，捅屁股，那边有地形，还有一百多发子弹，够！” “唔，好。”池日峰看着陈青闭一下眼睛，又睁开，仰着脸，他也朝天上看一眼，这山岭上漂浮着的烟雾快要完全散了，丝丝缕缕在半空晃悠。他又左右转头看看，战壕里，回来的人都三三两两地瘫在地上，有闭眼喘气的，有凑在一起扯布裹伤的。他有些急，就对陈青说：“营长，我……” “跟二连，”池日峰听到陈青说，就爬起身子，看着陈青的在说，“跟他们，也说一下，抓紧，收拾，准备，检查，弹药，就在这战壕里，不要再去，坡下了。有了就先、吃点喝点，还没完！把特务排喊来，伤的能走的，先撤下去，找近处的，东流坑就不远，先到那里，有地方上的人更好，没有了，就先在那里等着。” 停一下，又听陈青说：“就这吧。赶快！” “小伢子，你去跟二连的黄连长说。我回去了，营长。”池日峰说着站起身，伸手去拉陈青。陈青晃晃脑袋，不做声，只看着池日峰的小通讯员不声不响地跨过他，走向二连那头。 “对了！沟那里怎么没动静？”池日峰再伸手去拉陈青。陈青咬一咬牙，撑了一只手，借着劲儿，爬了起来，又冲他摆摆手，不让他跟着，就跌跌撞撞地越过自己那个小通讯员，穿过二连的战壕，深一脚浅一脚跑向沟那边，池日峰这才赶紧走开。 激烈的枪炮厮杀声像是给三排长岳中和的机枪组阵地燎了火。那边在拼命，这边却被拴死，一动不能动，只顾拼命往西边张望。那边除了直蹿云霄的搏杀声和混杂着的清脆枪响，别的啥也不知道。岳中和往东边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再跑出去一截，又不停地扭头往回跑过来，几番折腾。正没有主意时候，那边的声音却渐渐小下去了，除了几声零星的枪响，只剩下隐隐传来的**和哀求咒骂，再没了其余的动静，他立即紧张起来。赶紧让带过来的那个班朝东边散开，趴卧在地上，布置上了警戒。谢天谢地！他们很快看到了一排阵地靠近他们这边抡着枪跳出去的几个人回来了：几个人都一瘸一拐的，手里身上都拖着枪械。 “一，二，三……”有人大声数着，“哎呀！少了仨！仨啊！” 岳中和咬咬牙，恶狠狠地骂：“都回去！莫喊叫！” 查数那几个人就都赶快收了枪支猫着腰重回到他们的阵地那里。这时候，他便看到了他的营长。营长一个人正急急地往这边跑过来，也像是一瘸一拐的，营长像是也看到了他，放慢了脚，他便赶忙跑着迎上。 “营长，你挂花了？” “没有。这边咋样？” 岳中和上下打量一下陈青，又绕到身后看一圈，总算放下心来，颤声道：“吓我一大跳啊！营长！真吓人啊！营长。” 陈青笑一下，扶着岳中和的肩膀，到了机枪组这边，坐下，周围这十几号人都扭头围着他俩看。他招招手，一群人便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营长，白狗们退了吧？咱们咋样？” “是黑狗。都滚下去了！咱们还好，等会儿肯定还会来。”陈青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就示意他们小点声说话，又看一圈儿，发现只有老邢依旧趴在机枪旁边，还在探头往远处坡下不住地观察，并不吭声。 “带的都有啥吃的？都先吃点，”他转回头看看，又回过头来，继续说：“炊事班很快就来了。水！谁有叫我喝点。快！三排长，你找两个战士，仨吧，去那边，把扔出去没有响的手榴弹收收，拿到这里，等会儿用得上。要好好提着，不要拿太多！千万注意隐蔽！” “营长，我带着他们去吧！”岳中和说着，赶紧把一只水袋举到陈青嘴边，手抖着，水淋了陈青一脖子。 陈青接过水袋子，猛灌了一大口水，呛得大声咳嗽，几个战士围着他赶紧拍他的背，他捂住嘴，脸憋得通红，哑着嗓子说：“你不要去，你就在这里。” 岳中和只得派了三个人去，又追着喊了几声小心隐蔽，这才叹着气，坐回陈青身边。 “这里更重要，不要老是想着捡便宜！”陈青抬手想拍一下三排长岳中和的帽子，手臂还是酸痛不已，只得收回。 岳中和又咧嘴“啧啧”了几声，便急急地说：“营长，罗子带的那个联络员刚才又回去了，他们那边好像也没有动静，罗子咋也没回来？” “还没回来？”陈青赶紧把背着的挎包扯过来，从里面掏出那块红薯，一看，就咧嘴呲牙：“啧啧！唉！唉！” ——几乎是刚一出生就跟在主人屁股后面奋不顾身征战搏杀的那块红薯，此时已经浑身冰凉，奄奄一息，不太熟的身子还裂成了几块，正眼巴巴地等待着主人的爱护。 陈青叹口气，捏起一小块，把剩下的递给他的排长：“吃吧！他们有没有？”说着，就把那小块塞进嘴里，裹着嘴，边嚼边嘟囔：“唉！放跑了一个，那混蛋背了一个大包，里面肯定有好东西，要不然，也能给你们带来，手抖了，举不起枪了！唉！可惜!” 岳中和接过红薯，扭头跟他的那些人说：“再等等啊！很快就送饭了！” “低声！你这里没暴露，不要大意！我还担心你们忍不住，开枪呢！”陈青赶紧提醒他。 “营长，咱没暴露！大白天的，喏，”岳中和吃着嘟囔着，抬头看一下，“日头老高了，白狗子们又不呆。” “嗯！你这安徽口音，咱俩是邻居。比那个联络员好听。”陈青说道。 岳中和又嘟囔了句什么，陈青没听，就起身转开，看这周围的地形。机枪阵地比战壕靠后了十几米达，枪口处用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挡了半圈，组里有俩人弓着身子轮换着在挖土块往石头掩体上堆，机枪手老邢压了机枪趴着，身边放了五个弹匣，正直直地盯着山下林子，林子里还有雾气，模糊不清，看不出啥情况。另外俩人趴在东边的沟沿上，背对这边。三排的人在机枪下方十几米达处，一字散开趴着，射界里没啥树，挺开阔，茅草照样绵延不绝。“这片开阔地真难得！应该跟团长说一说，加强一下火力，唉！”他对跟过来的岳中和说。 岳中和却“唉”不停，也不知是同意还是叹气。 陈青看一眼岳中和，笑道：“哀兵必胜！” 岳中和嘟囔道：“营长，咱可是‘乐’兵！队伍天天唱歌！说梦话都唱歌！唱得嗓子眼儿哑！不哀！哀不吉利！”陈青就又笑。俩人说着，就走到沟沿边上。 从这沟往下，地势突然变得很陡，随便推一块石头就能骨碌碌滚到二三十米达下沟底的河里。沟底的水自北往南拐过这处沟壑，河道应该不深，流水正泛着青白细浪自顾自洗刷着河道里大大小小的石头，清亮亮地淌着。 “不知道里面有鱼没有。”陈青说着摇着头。河道里有一块比水牛还大的石头，石头朝北的这面较平整些，于是，这石头的脸面上就被刷上了大黑字：有土皆豪，无绅不劣。很显眼，方方正正，耐看。沟对面是比这边更高的一道岭，岭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松柏啊竹子啊什么的。隔着沟看过去，那边上也站了三个人，带有枪，正往这边指指点点。陈青冲他们挥挥手，对方也赶紧挥挥手， “喊个话吧？营长。”岳中和说道。 陈青摆摆手，带着岳中和就回来，看到三排已经在吃饭了，还是红薯和不大的米团，再就是一人一片黄不黄绿不绿黑黑的咸萝卜。他走到机枪跟前，对老邢说：“老邢，把你那水壶给我。看见咸菜了，又渴了。” 老邢依旧不做声地先把盖子拧开，再把沉甸甸的水壶双手递给他。他接过壶，一仰脖，“咕咕咚咚”灌了半壶。 喝饱了，陈青紧了紧皮带，转了身，岳中和说道：“营长，黑狗子们等会儿要是从这里搞，我们该咋弄？沟那边应该没事吧？他们又搜了十几个手榴弹，够不够？” 陈青笑了，扯长了音：“够——咧——” 岳中和拧着眉头，道：“哎呀！营长，嗯——” 他停一停，盯着陈青，又说：“营长，我想过了，吃过饭，就赶紧做工事，等敌人上来了，先手榴弹炸，再机枪步枪！沟那边儿我看过了，枪不管用，可是手榴弹管！管够！”说到最后，他还狠狠地重复了两遍。 “好！这法子，管治白狗的疯病！另外，再挖一个机枪工事，吃完就干！”陈青说得很干脆。 “是！营长。”岳中和立正，打礼。不等陈青还礼，他就转身去给他的人分派任务了。 陈青略微放了心，也就不多待，赶紧回主阵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跟碰到的二、三连的干部们交代着。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营部的几个人，还有炊事班的，勤务班的，都散在战壕各处，整理弹药，包扎伤口，抢修工事，没人得闲。尤其是各连的卫生员，单是简单的清理包扎，都让他们能忙上一整天也不止。 看样子，伤亡肯定不小。书记员孟修文还没有统计给他，陈青也不愿催。有些战士伤得不轻，有几个已经相互搀扶着往坡下走了，还有两个战士断掉了手臂，几个人正围着紧张地商量着如何处理。 他走过去，轻声吩咐道：“先别喝水。湿毛巾沾沾嘴吧！”这两个断臂战士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不住声地**着，嘴唇却被死死咬住，根本张不开，那身上薄薄的军衣也已完全被晨雾和血水浸透。 “特务排，赶紧抬下去，先找地方上的同志安置。”他不再看下去，就站起来命令旁边的两个战士。 “是！营长。可是、政府还有人么……”其中一个战士轻声说着。 “抬去也救不了！抬去也……”围着的一个小战士像是魔怔了一样，不停地嘟囔着。 听了两遍，陈青猛地一转身，一只手就举了起来，那个战士吓得紧缩一下脖子，却捂住脸蹲下去，嘶喊道：“我只剩这个哥了！只有哥了……” 陈青愣住了。很快，他转过身去，两手用力搓一搓脸，低声说道：“抬走吧！”便不再言语了。 看着几个重伤员走了，陈青仰头瞧瞧，日头已到头顶，便赶紧召集干部们再次开会。 很快，三连，二连，一连的干部们和营部人员都来了。人们刚刚坐定，还没等陈青开口，三连指导员池日峰说：“哎！那边有人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