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山脚下猎户村落的炊烟被晚风吹散，像一层薄纱笼罩在石屋上空。赢尘催狼下了山坡，正沿着一条碎石小路朝村落方向走去，身后的阔叶林已经彻底隐没在暗影里，只有偶尔几声夜鸟的啼叫从林间传来。
巨狼放慢了步伐，紫瞳扫视着前方的小路。这条碎石路显然是猎户们踩出来的，路面坑坑洼洼，两侧堆着砍伐过的树桩和散落的碎石片。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香，混着山风带来的干燥岩石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赢尘？”
是个女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进赢尘耳朵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喊出口之后又觉得可能认错了人，但那个名字的发音却咬得很准，没有半分含糊。
赢尘勒住巨狼，回头看去。
碎石路的另一头，一个女子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束带，勾勒出利落的腰线。个子在女子中算高挑的，身形修长而匀称，肩背笔挺，站在暮色中的碎石路上像一株被风吹直了的青竹。深褐色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五官精致而英气，眉峰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介于柔美和凌厉之间的独特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只精灵。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不止一圈，肩高几乎到女子的腰际。它的皮毛白得像初雪，没有一根杂色，蓬松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条尾巴的尾尖都缀着一团淡蓝色的狐火，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九盏飘浮的灯笼。狐狸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竖直，目光在赢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头，九条尾巴整齐划一地朝同一个方向摆了摆，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陌生人。
九尾天狐。赢尘的探查之眼自动触发了——天阶二星，冰系加幻系双属性，状态健康，天赋是九尾幻界、冰天雪域、天狐魅影。比他的幽影之豹高了整整一个大阶还多。
“真的是你。”
那女子看清了他的脸，迈步走了过来。她的步伐干脆利落，脚下踩的是碎石路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带着一股常年在外行走的练家子气质。走到离赢尘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他身上的粗布衣到他身下的银灰色巨狼，再到他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她的目光在巨狼身上停了好几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赢尘的脸。
“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笃定。
赢尘看着她的脸，在记忆里飞速搜索。原主的记忆虽然零散，但有几张面孔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能忘。他花了不到一息就找到了对应的名字。
“沈晚柠？”他脱口而出。
沈晚柠。原主的青梅竹马，住在青木城东巷，两家只隔了一堵墙。小时候一起爬过树、摸过鱼、偷过隔壁王婶家的枣子，被逮住之后一起挨过骂。原主是个采药少年，沈晚柠则是个天生的驭灵师胚子——十岁就觉醒了第一只精灵，十二岁被南荒驭灵师学院特招，走的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送行。原主的记忆里，她走的时候梳着两根麻花辫，个子还不到他肩膀，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跟眼前这个英姿飒爽的高挑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女大十八变，古人诚不欺他。
“你变了不少。”赢尘说，这句话是他替原主说的，也是他自己说的。
“你倒是没怎么变。”沈晚柠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介于笑和审阅之间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骑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吓人了。”
巨狼打了个响鼻，斜眼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尾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地面，扫起一片碎石和灰尘。沈晚柠身后的九尾天狐也歪着头看巨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九条尾巴的尾尖同时亮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南荒的？”赢尘从狼背上翻下来。跟青梅竹马说话还骑在狼背上居高临下，不太合适。
“半个月前。”沈晚柠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的随意和熟稔，“学院放了半年的外勤假，让我们各自回乡历练。我回青木城之后第一时间去你家找你，结果隔壁王婶说你两个月前就进青木泽采药去了，一直没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爹娘都快急疯了？”
赢尘沉默了一瞬。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爹娘——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母亲在家织布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安稳。原主进青木泽采药就是为了给家里多挣几个铜板，结果一去不回，身体被他这个穿越者占了。严格来说，他不是那个采药少年赢尘，但既然继承了这具身体，有些东西该扛就得扛。
“我遇到了点状况，”赢尘说，“在青木泽里出了意外，昏了几天，醒过来之后得了些机缘。还没来得及回城，就直接往黑石山这边来了。”
“机缘？”沈晚柠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巨狼身上，又扫过他腰间那一排精灵帖，眉头挑得更高了，“你那头狼，什么等阶？我的九尾能感觉到它的空间波动，不弱。”
“地阶九星。”
“地阶九星？”沈晚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个连见习驭灵师都不是的人，哪来的地阶九星空间系巨狼？”
“说了是机缘。”
沈晚柠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英气十足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然后她忽然伸手，食指点在他胸口上，戳了一下：“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现在耳朵没红，说明你说的至少不全是假的。行，我不问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赢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穿越者最大的好处就是——原主的身体本能不会出卖他，因为他根本没有撒谎时耳朵红的习惯。不过他确实没撒谎，只是隐瞒了系统和穿越的部分。
“你呢？”他转移话题，“你的九尾天狐到天阶了？”
“天阶二星。”沈晚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在学院的毕业考核上突破的，当时差点把考核场地给冻成冰窖。导师说我是近十年来南荒学院最快突破天阶的学员。怎么样，厉害吧？”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英气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少年得志的张扬，但那种张扬并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觉得她本就该这么自信。赢尘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原主的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变得清晰了起来——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丫头，大概就是用这种表情跟他说“我以后要当最厉害的驭灵师”的。
“厉害。”他由衷地说。
“算你识相。”沈晚柠笑了笑，很爽朗，没有半分扭捏，“对了，你这大晚上的往黑石山跑什么？那边虽然不算太危险，但夜里进山总归不理智。山里头最近不太平，我前两天在村里借宿的时候听猎户说，黑石山深处最近有异常的地震和兽吼，可能是有什么大家伙在苏醒。”
“我就是来黑石山历练的。”赢尘没有隐瞒行程的必要，在青梅竹马面前说这些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刚到南荒，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打算先去猎户村住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进山。”
“那正好，我也住村里。”沈晚柠转身朝村落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走吧，一起。路上跟我说说你这两年的情况——别老是‘机缘’两个字打发我，我不信你随便捡个机缘就能捡到地阶九星的空间系精灵。”
赢尘牵着巨狼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碎石路上，两只精灵跟在身后——巨狼步伐沉稳，紫瞳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九尾天狐则姿态优雅，九条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摇曳着，狐火的微光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你先说你在学院的事。”赢尘说。
“我？”沈晚柠双手背在身后，倒着走了两步，“行啊，我这两年可精彩了。入学第一年就拿了新生排位赛第三，第二年进了学院的内院，拜在冰系宗师孟寒霜门下。我们导师是个狠人，第一次上课就把我们全拉到了雪域高原，零下四十度，不准用精灵取暖，硬扛了三天三夜。回去之后十二个学员冻病了八个，我是没冻病的那四个之一。”
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天然的感染力，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赢尘听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在冰天雪地里咬紧牙关硬扛，身边的九尾天狐用九条尾巴围着她，给她挡风。
“去年参加了南荒学院联合大比，我带九尾拿了个个人战第五。本来能进前三的，半决赛碰上一个火系天阶的对手，属性克制，打得很惨烈，最后九尾冻住了对方半条胳膊，自己也烧掉了一条尾巴。”沈晚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九尾天狐，九尾天狐朝她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九条尾巴同时晃了晃，像是在说“那条尾巴早长回来了”。“虽然是输了，但对方也没好到哪去——半决赛之后直接退赛了，说是冻伤太重，恢复不过来。”
“然后呢？”赢尘问。
“然后今年就毕业了呗。”沈晚柠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毕业考核的时候突破的天阶二星，导师想让我留院当助教，我没答应。学院里头太闷了，整天就是上课、训练、考核，我想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好学院有外勤假，我就申请了回乡历练。”
她说完，偏过头看赢尘：“该你了。你还没告诉我，你这头狼和那些精灵帖是怎么回事？”
赢尘想了想，挑挑拣拣地说了一部分——在青木泽里出了意外，醒来之后身边就多了两只精灵，一头巨狼一只凤凰。后来在路上碰到一只幽影之豹，顺手抓了。今天刚又得了一只新精灵，还没放出来见过人。
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至于系统和具体怎么得来的，他没提。沈晚柠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双手叉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赢尘。”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赢尘和她对视了两息，然后平静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沈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最后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把那股英气冲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女孩子特有的明媚。
“行，”她说，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你这句话说得很赢尘。从小你就这样，不想说的事，打死都不会说。但你不会骗人，这个我知道。”
她收回拳头，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得了什么机缘，变得多厉害，在我这儿你还是那个被我按在地上揍的赢尘。你要是不服气，随时可以让你那头狼跟我家九尾打一场。”
她身后的九尾天狐适时地发出一声低鸣，九条尾巴同时亮了一下，冰蓝色的光芒照得路面一片通明。巨狼打了个响鼻，紫瞳里闪过一丝不屑，尾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地面。
赢尘看了看两只精灵之间的暗流涌动，又看了看沈晚柠那张写满了“我说到做到”的脸，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走吧，”他说，“先到村里再说。”
两人并肩朝猎户村落走去。暮色已经彻底沉入黑夜，头顶的星空明亮而深邃，山风吹过碎石路，卷起几片枯叶。前方村落的灯火越来越近，狗吠声和人声隐约可闻。赢尘和沈晚柠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和两只精灵的影子叠在一起，朝黑石山的方向延伸。
他乡遇故知，算是一桩好事。而明天进山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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