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保荐一人,可退武陵王叛军。”
“卿家想保荐谁?”
“任约。”
朝堂之上向皇帝萧绎保荐任约的是王顗,萧绎一时没想起任约是谁,问王顗:“任约是……”
王顗:“侯景手下的司空。”
“噢,”萧绎想起来了,“他在哪里?”
“他被我军抓住后,关在牢狱里,听说与徐文盛关在一起。”
“任约能敌住萧纪吗?”
“此人是独挡一面的大将,当年在侯景手下,与宋子仙、郭元建、支化仁齐名,只是此人需要圣上笼络。”
“只要能匹敌萧纪,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陛下,臣认为高官厚禄之外,是不是……”
王顗停住不说,似乎很为难。
“卿家有话不妨直讲。”
“臣下认为可不可以配以王侯之女?这样任约才会出全力保我大梁。”
萧绎嗯了一声,传旨放任约出来。
那时还是承圣二年,武陵王萧纪称帝,以伐侯景为名领兵出川,战舰到达西陵,西陵守将陆法和向江陵求救,当时王僧辩正率军讨伐湘州陆纳之叛,朝中没有大将,故王顗提议放出任约。
萧绎封任约为晋安王司马,并答应将庐陵王萧续之女许以任约为妻,让任约与宣猛将军刘棻去援救陆法和。
任约助陆法和阻挡住了萧纪的进攻,等王僧辩平复陆纳之叛之后,领军西上,与萧纪决战,将萧纪杀死,平反了叛乱。
任约立了战功,他听说是王顗向皇帝举荐的他,就称呼王顗为恩公,多次向王顗致送礼物,王顗并没有收取。
后来晋安王萧方智为江州刺史,任约就随晋安王赴江州上任,从那之后王顗就没有再见过任约,今天没想到在马头城又见到这个高大汉子任约。
王顗将自己从江陵突围的经过说与任约,并问道:“晋安王来了吗?”
“大王派我领两千兵为先锋先来。”
“马头城内只有你一支人马吗?”
“还有信州刺史徐世谱。”
“他带了多少人来?”
“大概有五千兵。”
“那加上马头原有驻兵,也不到八千人。”
“差不多吧,这几日我们筑了几座城垒,以防魏军渡江南侵。”
“南边有王琳的消息吗?”
任约摇头。
“有我父亲的消息吗?”
“建康更远,王太尉要发兵也不会这么快到的,我领兵从江州出来时,路过夏口,见过郢州刺史陆法和。”
“对了,陆法和离荆州更近,他怎么不派兵前来?”
这个陆法和非僧非道,身有异术,陆法和平定萧纪之乱有功,被封为郢州刺史。他到了郢州之后,向江陵启奏时自称司徒,皇帝萧绎认为很怪,王褒说陆法和有道术,能未卜先知,皇帝于是加封陆法和为司徒。
王顗听说后,又好气又好笑,陆法和故弄玄虚,王褒不辩真假,皇帝居然也轻信了,这不是拿国家的名位开玩笑吗?他陆法和哪里能当得起司徒之职?
“陆刺史已经派过兵了。”任约轻声道。
“可是我们没见过郢州发过来的兵啊?”王顗感到奇怪。
“陆刺史在夏口点兵派将要赴援江陵,可是江陵派人来说,江陵自能破贼,让陆刺史只管镇守郢州,不可轻动。”
“啊?”王顗张大了嘴巴,他浑身一懔,居然还有这等怪事,皇帝还能不想要援兵?
他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武宁郡太守宗均报告有魏兵入侵,黄罗汉与胡僧佑等人不相信,王琛去使西魏,报告萧绎没有敌军的时候,皇帝萧绎轻信了这些人,以为没有敌寇,所以派人通知陆法和不要前来。
王顗扼腕长叹。
“我到夏口时,见陆法和的徒子徒孙们把白土涂到城上,还有身穿麻布丧衣的,我还以为来晚了,江陵已经失陷了呢?”任约悄声说道。
这个陆法和有私众部曲数千人,他都称之为弟子,为何他如此做作,王顗心中不由得蒙上一层阴影。
任约问:“当今圣上派谁都督江陵城内诸军事呢?”
“胡僧佑与王褒。”
王顗刚说完,不由得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
“胡僧佑?”任约哼了一声。
任约对胡僧佑有心病,王顗心里清楚。
当初侯景占据了建康,以简文帝萧纲为傀儡,命任约领军西征。任约横扫长江中下游,江州、郢州相继而下,侯景亲自领兵西上,走水路,任约走陆路,两路人马打算共同入寇江陵。
结果侯景被王僧辩阻在了巴陵,任约于半途遇见了胡僧佑,任约领兵追胡僧佑到赤沙亭,遇了埋伏,被胡僧佑与陆法和击败,任约被陆法和生擒。
陆法和曾经饶任约不死,故任约对陆法和没有什么怨愆,对这个胡僧佑却一直怨恨不已,王顗知道任约的心病,忙说:“国家危难之际,希望任将军摒弃私人恩怨。”
任约又哼一声:“我还以为皇上会以恩公为大都督呢?”
这下轮到王顗尴尬了,他嘿嘿笑了几声,又将皇帝以血书召王僧辩之事说与任约。
“我即刻派船送恩公到建康,只是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回,只怕会迁以时日……”任约有些犹豫。
“我不能去,我向主上说了,以三天为限,我要返回城内。”
任约脸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王顗好不容易从江陵城杀了出来,怎么还能回去呢?怎么回去呢?
王顗让任约找亲信代他送帛书到建康,任约想了想,对一名亲兵说:“请崔将军来。”
亲兵下去,一会儿领了一位年轻将军进来,任约将帛书交给崔将军,又叮嘱一番:“崔保啊,你务必把书信亲自送到建康,一定要亲手交到太尉手中。”
崔将军领命而去。
外面传来鼓噪之声,一个亲兵跑了进来:“魏兵渡江了。”
王顗大惊,忙问:“有多少人?”
“有数千人之多。”
“请恩公少歇,我和徐刺史去抵挡。”
任约匆匆而出,王顗在帐内哪能安歇,他来回走动几次,决定还是出去观阵。
魏军是从江津渡口乘船渡江的,过江后整顿兵马来犯马头城,这几日任约与徐世谱在马头城东西两侧各建了几个城垒。
王顗登上最高处,见魏军与梁军在城垒前交战,一时飞矢如雨,魏兵仗着盾牌方阵,徐徐进逼。
梁军并不出城垒,只是依靠工事,以箭矢应阵,但挡不住魏军的进攻,王顗心下焦急,看这支魏军大概有上千人,如果让他们冲过壕沟,城垒危矣。
忽见一个城垒木栅鹿角大开,一彪铁骑从城垒中跃出,这支骑军向魏军的方阵冲来,魏军的长矛递出,妄图阻挡梁军铁骑,但这是一支重装骑兵,马匹背上都披了铠甲,魏军的方阵被铁骑冲开了一个缺口,缺口渐渐扩大,梁军将魏军的方阵冲成两段,后面的魏兵没有长矛,只有短兵,更加挡不住梁军的骑兵,骑兵几下来回冲杀,将魏军打得溃散而逃。
梁军铁骑向前冲杀,却被魏军的飞箭挡住,刚才这支军队并非魏军的主力,魏军的主力在后,城垒之中响起收军的鸣金之声,铁骑向后退去,退入城垒,防御的士兵迅速将木栅与鹿角等物挡在城垒之前。
这场战事持续了两个时辰,虽说不上惊心动魄,但也惊险异常,王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任约果然勇猛,初战告捷。
午后,魏军又发动了一次攻击,被任约给挡在了城垒之外,天色渐暗,魏兵收军,结营而阵。
王顗本想趁夜离去,但一来孤身一人,二来没有见到信州刺史徐世谱,没有商议好如何与江陵里应外合之事,他只得在马头城将息了一夜。
第二天,王顗起来,刚想去找任约,任约与徐世谱二人结伴而来。
“魏军走了。”任约道。
“走了?”王顗惊奇,这怎么可能?
徐世谱说:“他们没有退到北岸,而是继续南下了。”
王顗明白了,这路魏军本来也不是来犯马头的,魏兵为了战略纵深,想在荆州以南建立根据地,故南下而去。
魏军虽然对马头的危险解除了,但对荆州的危险反而更大了,如果任由他们在荆州以南立稳脚跟,那么湘州及广州的援军就到不了荆州,只能走水路,而水路已经被魏军拦阻了。
任约何尝不明白,他说:“我们拦不住这些魏军,况且当务之急也不是去追剿这些家伙,而是如何援城?”
三人计议半天,以任约与徐世谱的兵力,在南岸自保绰绰有余,要正面过江与魏军打仗,还嫌不够,只能继续等待各路援军,但除了建康的王僧辩,还能有谁呢?
“主上已去调广州的王琳,王琳如果能来,你们三人合兵一处,到时你们在南岸显要之地引火为号,我们一南一北,集中兵力打退江陵城南的魏兵,接主上从水路走。”王顗定下了援兵之计。
任约与徐世谱都表示赞同,王顗心下稍安,这次总算没有白来,如果父亲大人的先锋部队也能早日到达,四路大军齐进,加上江陵城内里应外合,一定能打退西魏和萧詧的军队。
他心中有了希望,身上也轻松了不少,他向任约与徐世谱二人告辞,任约给王顗派了几十名护卫和一艘军舰,放舟横渡,王顗想重走来时的路线,他吩咐船手走斜线,一直奔西,黄昏时分,他们到了王顗渡江的地方。
王顗依照印象去寻那几户渔民之家,还真让他找到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他让那几十名护卫先在外面等着,他去找那个乡民老哥,乡民家中亮着油灯,王顗刚到院内,那条狗又汪汪叫起来,王顗叫:“老哥,老哥。”
破木门吱呀打开,那个乡民探出头来,王顗叫:“是我。”
乡民看清是他,把狗踢走,让王顗进屋。
“官爷,你怎么回来了?”
“我当然得回来,我要进城去。”
“进城?你不是刚从城里逃出来吗?”
“谁说我是逃出来的,我是去南岸办事的。”
“官爷,你回不去了。”
“为什么?”王顗一愣。
“那些当兵的把江陵城给围起来了。”
“我知道,我想沿我上次的路线趁黑摸进去。”
“进不去了,官爷,他们在江陵城外又修了一道城墙。”
“什么?”王顗大惊,“你听谁说的?”
“从我们这儿站到高处,就能看见,那些当兵的日夜施工,将江陵城围了起来,肯定是官爷你前日从里面跑出来,被他们知道了,于是修墙把城围了起来。”
“你是说我前天走的那条路已经封死了?”
“没有路了,官爷,你既然都走了,为什么还回来呢?快走吧,看这架式,江陵城要成为死城了。”
王顗告别乡民,来到外面,找到那些护卫,将乡民探听的情况说与这些人听,为首的护卫名叫罗显。
罗显:“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回去,让任司马多派点人过来,我们杀进去。”
王顗:“我今晚必须要回去。”
“今晚?为什么啊?”
王顗苦笑,如果明天皇帝见不到他,他的全家就全完了,但这些事他不想告诉罗显。
罗显脑子挺活跃,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办法,对着王顗的耳边把计策说了,王顗思索一下,点头同意。
几十人沿小路前行,走了半天,前面有微弱的灯光,他们已经靠近了魏军的营帐。
罗显让王顗等人先等在原地,他叫了七八个人,跟他先走。
王顗等了半天,罗显与那几个人终于回来了,还拖回来几条死尸,原来罗显带人去偷袭魏军大营,杀死了几个守卫的士兵。
罗显将死尸身上的军服脱下来,王顗与罗显等人换上魏军的军服。原来罗显的计策是打扮成魏军的样子,混进魏军的大营,然后找机会进城。
王顗见只有他和罗显等四个人有魏军军服穿,是再去杀敌兵呢,还是怎么着,他想了想,对剩余的人:“你们趁夜坐船回南岸吧。”
“我们受任司马所命,要保护将军的。”那些护卫说道。
“人多了,反而不便,有罗显几个人就行了。”王顗把那些护卫打发走了。
他与罗显等人悄悄摸向魏军大营,快到大营的边上时,王顗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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