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顗带人要夜闯魏营,他突然想起一事,军中夜行,要有口令的,他们虽然穿着魏兵的军服,但不知口令的话,走不了多远,就会露馅。
他将罗显等人拦下,罗显听王顗一说,笑了:“门下,我已经问好了,敌营今晚的口令是月光。”
王顗抬头望天,今晚阴天,并没有月亮。
“月光,嗯,月光。”
他们摸进了魏军的大营,进了大营,四人排成一队,罗显在前,王顗在后,另二个士兵随在王顗身后,四人整队向前。
一路之上,果然有人喊口令的,他们都混了过去,并没有露出马脚,王顗心下暗喜。
也不知穿了多少座营帐,已经能望见江陵外城城头上微弱的灯光了,王顗低声催促罗显:“走快些,快到了。”
四人加快脚步,突然有人叫:“口令。”
“月光。”
“等等。”
他们停了下来,一支十几人的巡逻队伍过来,一人冲他们喊:“口令。”
罗显尽量显得平静:“月光。”
“什么月光?奸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十几个人挺长枪冲他们而来,王顗心想索性就杀吧,他拔出短刀,罗显一挺长枪,与十几个魏兵打在一处。
王顗武艺娴熟,普通士兵哪是他的对手,片刻功夫,十几个敌兵只剩下两个了,那两个见状不好,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王顗暗叫:“坏了。”如果被敌营的人听见,他们双拳哪能敌四手。
罗显手中的长枪飞出,像箭一样,正中后面一人的后心,那人被钉死于地,第一个敌兵跑得更快了,王顗心焦,他快步去追。
那个敌兵奔到一棵大树旁,从树后转出一个人,叫:“口令。”
“白夜。”
只见那人手起刀落,将敌兵的人头砍飞。
王顗见到这一幕,呆住了,那个人来到他面前:“口令。”
王顗听见了逃走的敌兵说白夜二个字,他现在也不知道口令到底是月光还是白夜了。
他正迟疑间,那人已来到他面前,他举刀要砍,那人叫:“大公子。”
王顗硬生生地止住了刀:“你?”
“是我,庄岩。”
王顗已经认出了庄岩,他又惊又喜:“你,你还没死?”
庄岩笑了:“敌人未灭,我哪能先死?”
罗显等人也跟了上来,王顗给他们相互介绍一下。
庄岩:“大公子,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我们快走。”
王顗点头。
五个人拔腿向江陵城方向跑去,出魏军营帐不久,一堵黑乎乎的东西挡在前面,庄岩叫道:“大公子,随我来。”
他们向西而行,奔了一会儿,来到黑乎乎的东西面前,果然是一堵墙,这堵墙在黑暗中看来,东西蜿蜒,也不知有多长?
庄岩:“那边有个豁口,可以过去。”
他们又奔了一会儿,果然来到一处豁口,原来魏军修的城墙并没有全部封死,还是留了几处豁口,以备战斗之用。
庄岩带头,装作巡逻士兵,有人对他们喊口令,庄岩以白夜应之,没有引起怀疑,他们过了豁口,又行了一段路,王顗把魏兵的军服脱掉,罗显几个也都脱掉。
罗显问庄岩:“他们的口令不是月光吗?怎么改成白夜了?”
庄岩一笑:“你们走过头了,月光是西边大营的口令,这一片不归那边管辖。”
王顗这才恍然,他问起庄岩怎么也在魏军营中,庄岩说那天他也杀了出去,身上受了伤,在江边养了两天,化扮成魏军想混进江陵去,与王顗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五个人都哈哈大笑。
他们到了护城河外,王顗回头望一眼魏军修建的长城,心下苦闷,敌军这是要做长久困城的准备了。
王顗所料不错,那日晚间他从城西树林中突围出去后,第二天于谨就召集四城守将到中军大营议事,萧詧派尹正带同尹德毅、江季前往。
江季本来不想去的,但萧詧认为江季出身荆州,熟知荆州军情,特意派江季前往,江季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去了。
他们三人带着三百名卫士上路,取道向北,在赤湖以南拐向东,从纪南城南边穿过,再南下到东湖边,于谨的中军大营就在东湖边上,江陵东有东湖,西有西湖。
他们到于谨大帐的时候,宇文护与杨忠已经到了,他们听见宇文护与于谨正在争辩,江季这才得知江陵城内有人突围跑出去了,人数有几十名。
“萧绎不仅派兵偷袭,杀死了胡文伐,现在又派人出去,一定是搬援兵去了,我军不能再等了,要马上攻城。”宇文护如是说。
杨忠持重:“我军初至,攻城器械及防御工事等都未齐备,马上攻城恐怕未必有利。”
诸将分成了两派,有赞同急攻的,有赞同围困的。
尹德毅哈哈一笑而起。
“将军是何人?”于谨问。
“末将梁王驾下尹德毅。”
“你是赞同攻呢还是赞同守呢?”
“在下既非攻派,也非守派,两者都有所偏。”
“何以见得?”
“江陵乃萧绎的老巢所在,荆州军民护主之心急切,故能在我军未立稳脚跟之际,偷袭得利。如果此时攻城,正是江陵守军同仇敌忾之时,即使我军能得微利,但损失一定会很大。”
杨忠唔了一声:“尹将军所言极是。”
“但困守之策也有麻烦,诸位听说过侯景进攻建康的故事吗?”
“我听说侯景打了一百多天,也没能打下宫城。”宇文护说道。
“侯景之兵远远多于我们,台城守军却远逊于萧绎,但侯景就是攻不下台城。”
“对,”宇文护喜道,“我们围城不仅兵力不足,而且粮草缺乏,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萧绎已经派人去搬救兵了,如果我们不马上攻城,等萧绎的救兵来了,来个里应外合,我们岂不等着束手就擒?”
于谨疑惑:“尹将军,攻也攻不得,围也围不得,你的意见到底是什么?”
“既攻又围。”
“怎么能做到既攻又围?”
“当下我们要消耗萧绎的锐气,不宜进攻,先实行围困之策,等江陵的锐气消耗干净,一举攻城而下。”
“你觉得需要多久?”
“不出半个月,萧绎必定心神大乱。”
长孙俭也在营帐之内,他问尹德毅:“萧绎的援兵来了怎么办?”
“不会有什么援兵来的?”
“那怎么可能?萧绎好歹也算一国之君。”
“我们这位江参军曾追随过王僧辩,让他说说王僧辩会不会前来?”尹德毅将江季介绍给长孙俭。
江季被尹德毅点名,有些窘迫,他只得站起来,将他认为王僧辩不会前来救援的事说给在场诸将听。
于谨问:“就算建康不会马上发兵,但就近的湘州与江州、郢州呢?”
尹德毅:“距荆州最近的湘、郢、江州,应该早就得到了我们大军南下的消息了,但主帅可曾见过这三个州的一兵一卒?”
“也不能如此说,长江南岸好像新来了不少梁国军兵,应该是某一路援军,我已经报与主帅。”宇文护负责江陵城南、长江北岸的防守,他已经得到线报。
“我已经派人从江津渡口南下,一来清剿萧绎的援军,二来征伐长江以南的地域。”于谨说道。
江季心想西魏志不在小啊,不只想得到一个江陵而已,连长江以南的地方他们都想染指。
尹德毅:“就算有援兵,数量也不会多,我们唯一可忧虑的是王僧辩与王琳,但他们一个在扬州,一个在广州,半个月内我保证他们到不了江陵。”
杨忠提出一个意见:“我赞同尹将军的意见,但如果像昨晚那样,有人偷跑出去怎么办?”
尹德毅一笑:“江陵有内城,有外城,我们何不再给它加一道城墙?”
于谨想了想,觉得尹德毅的建议不错。
“韦孝宽何在?”
大将军韦孝宽在帐外候命,听于谨叫他,进入帐内:“末将在。”
“韦将军,你负责督修围城,将江陵城围起来。”
韦孝宽领命。
韦孝宽善于守城,北齐神武帝高欢最后一次进攻西魏时,攻击韦孝宽镇守的玉壁城,韦孝宽坚持了六十多天,把高欢挡在了玉壁城外。此次宇文泰南征江陵,韦孝宽也在于谨军中效力。
韦孝宽行动起来,修建围城虽然工事巨大,但好几万士兵同时上阵,而且并不像像真修城墙那样费事,其实就是掘土为垒,修建一人多高的工事,韦孝宽先调兵力修建南边,然后在东、北、西三处次第展开。
尹正带尹德毅与江季回萧詧处复命。
江季心想这个尹德毅的计策真是毒辣,要将江陵城困死。萧绎为人猜忌,不出半个月,必定心神大乱,皇帝一乱,江陵上下必定惊惶一片。
建康台城为什么能守那么久?因为两宫不论是武皇帝萧衍,还是简文皇帝萧纲都有坚守之心。这个萧绎,有他父兄那样的耐心吗?
尹德毅见江季一脸忧患,笑道:“江参军有菩萨心肠。”
江季被尹德毅说中心事,脸红了,忙说:“尹将军好计策”
“十二月十九,帝罢朝。”王景彦在纸笺上写道。
昨天半夜,他的哥哥王顗回到了家中,兄弟相见,虽然只有短短三天,却仿佛三年一样。王顗将出城经过说与王景彦听,王景彦这才得知敌军修围城要困死江陵。
第二天一大早,王顗就去向皇帝萧绎复命,萧绎没有上朝,或者说自从魏兵到来之后,萧绎就一改平时的上朝习惯,但虽不是天天,但总算还维持着早朝,自王顗回来之后第二天,皇帝就再也不早朝了。
国子学关了,皇帝也不再召他入宫相伴,王景彦决定书写一份“围城日录”,他想把敌军围城期间的点滴记录下来,他此举并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无所事事。今天是第一天,他把皇帝不早朝的事情记录下来。
王景彦在书房内看了一会儿书,听到后院有动静,他放下书卷,步出房屋,来到后院,见有七八个家人正在殴打一个人,管家长福在这七八个家人后面喊:“打,给我往死里打。”
王景彦开始以为家里来了盗贼呢,等被殴打的那个人挣扎着要跑时,王景彦蓦然发现那个人也穿着家丁的衣服,不是外贼,是内贼。
他没怎么在意,对管家长福说:“你们小声点,别吵着老夫人。”
管家长福连连鞠躬:“是,二公子,是,二公子。”
长福命家人把那个内贼架出去,家人架起那个人,王景彦瞥了一眼,大吃一惊,快步来到那个人面前:“是你。”
那人也认出王景彦,含混不清地喊:“二公子,救……”
王景彦命家人:“放开他,他不是王宝吗?”
这个家丁叫王宝,当然也不是真姓王了,而是从主姓,王宝的祖父从年轻时就跟着王景彦的祖父王神念,王宝的父母早亡,从小在王家长大,比王景彦小一点,两人从小一起玩耍,极为熟悉。
家人们犹豫地望着管家长福,并没有放开王宝。
王景彦发火了:“你们听见没有?”
长福冲那几个人使个眼色,家人放下王宝,长福:“二公子,王宝是个贼。”
“他偷什么东西了?”
“偷米了。”
“偷米?”
长福还没有答话,王宝虚弱地叫道:“我没有,我……”
长福见王宝顶嘴,上前啪啪打了王宝好几个耳光,王宝的嘴巴登时肿了起来,连话也说不出了。
王景彦对长福很不满:“你打他干什么,让他把话说完呀?”
长福:“二公子,他偷米倒卖的事,这里的人都看见了,王宝,我问你,你是不是要把府里的大米拿出去给外面的灾民?”
王宝点了点头。
长福很得意,对王景彦说道:“二公子,你看见了吧,他自己也承认了。”
王宝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可是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王景彦叹口气:“长福,你要怎么发落他?”
“赶出府去。”
“是不是太重了?王宝可是自小在我家长大的,他能去哪儿?再说,你问过老夫人了吗?”
“这就是老夫人的命令。”
王景彦听说是自己母亲的命令,也不好说什么了:“你们别打他了,把他赶出去就行了。”
长福命令家人:“听见了吗?快把他赶出去。”
家人架着王宝向后门走去。
王景彦闷闷不乐,来到母亲的屋外,叫了声:“娘,你在屋里吗?”
“景彦吗?进来吧。”
王景彦进到屋里,见他的母亲正在拜一个佛像,他也上前拜了拜:“娘,王宝的事,是你吩附他们的吗?”
“长福跟我说,小王宝偷了米。”
“长福那么说,你就信了?”
“当时还有几个人在场,我找人问了,是真的。”
“那打他一顿出出气就行了,至于把他赶出府吗?”
“责罚是重了点,但长福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西魏大军包围了江陵城,进出不得,这家里要是再没有规矩的话,就要乱了。”
王景彦见母亲这样说,只得悻悻离开。
他回到书房,看了会儿书,突然想起长福说的话,王宝偷米倒卖给外面的灾民了,外面现在有很多灾民吗?
他望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他从府里出来,刚走几十步,听到后面有人叫他:“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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