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彦听到有人叫他,忙回头,他家府第对面的墙角处,王宝正向他招手。
他来到王宝面前,王宝本来生得就弱小,现在被打得鼻青脸肿,更显得瘦弱不堪,嘴巴没有方才那么肿了。
“二公子。”
“王宝,你为什么要去偷米呢?偷米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转手倒卖呢?”
王宝胀红了脸:“二公子,我没有,是长福,是长福他……”
“长福怎么了?”
“我不敢说。”
“你怕什么?我问你,你想把米卖给什么人?那些人在哪里?”
王宝听王景彦这样问,转身在前带路,走了半天,出了他们居住的这个坊区,来到一处空地,空地之上也不知从何时多了很多乡民,一个个拖家带口。
王景彦见这些人衣衫褴褛,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问王宝:“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都是城外的百姓,城外起了大火,这些人的家园被烧了,无处可去,就流浪到城里来,可是城里根本没有人管他们?”
“胡说,江陵既是国都,又是南郡与江陵县治,郡县的官员呢?怎么会没人管呢?”
“城外打仗,谁还有心情管老百姓的死活呢,我见他们可怜,就向长福提出施舍些米给他们,可长福他……”
“长福没同意吗?”
“他不仅不同意,还踢了我两脚,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所以你就去偷米?”
“我本来是想去偷来着,可是刚进仓库,就被他们发现了,打了一顿,我根本一粒米也没有拿。”
王景彦吃惊:“既然没偷到,长福为什么要把你赶出府来?”
“二公子,自从太夫人去世之后,由老夫人掌管家政,可是你也知道,老夫人以前一向不怎么过问家务的。长福他们这些人,以前在太夫人手底下,都老老实实,那是因为太夫人精明,对家中账目知道的一清二楚,长福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贼胆,可是老夫人治家之后,长福他们欺老夫人不懂家事,就生出种种把戏来。”
王景彦知道母亲大人没有祖母大人那份精明与和善,这些家丁们要糊弄她也很容易。方才他在母亲屋里,母亲所说的那些话,全是长福告诉她的,如果长福不老实的话,母亲大人受到蒙弊的可能性就太大了,但是谁敢保证王宝说的就是真的?
“你说长福生出把戏,生出什么把戏?”
“二公子,府中这么多人我只能对你说,老爷不在家,大公子一向不管家务,四公子、五公子年纪还小,府中只有你才能查清长福他们那些人的把戏。”
“到底是什么把戏?”
“长福诬陷我倒卖大米,其实是他们高价倒卖府里的米。”
“卖给这些灾民吗?”
“不是,这些灾民哪有什么钱?长福他勾结米店的掌柜,把府里的存米以比原价高十倍的价钱卖了。”
“十倍的价钱?谁会出这么高的价钱?”
“二公子啊,你不清楚现在城里的状况吗?现在别说十倍,就算二十倍,也能卖得出去。”
王景彦大惊失色。
至夜二更时分,王景彦来到他家的后院墙边,他家的后院有一个小门,平时并不开,外面坊巷很荒凉,一向少有人走。
他没有走小门,翻墙来到巷外,轻轻地击了两下掌,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二公子?”
“是我。”
那个人走近王景彦,原来是王宝。
“我们在哪儿等着?”
“二公子,就在我刚才的地方,那里不容易被人发现,又能看见后门这边的情况。”
王景彦随着王宝来到阴影的地方,瞧着他家的后门。
“能来吗?”王景彦小声问王宝。
“我听他们说的就是今晚。”
过了半更时候,坊巷外来了三辆独轮车,推车的人都身着黑衣,看不清面目,这三个人到了王家的后门口,停下来,将独轮车依次摆在墙角,静静地等着。
寒冬天,又是晚上,王景彦把袍子裹得紧紧的,饶是如此,他的脚也冻得生疼,但他不敢跺脚,怕惊动了那三人,他望一眼王宝,王宝的衣衫单薄,他有些过意不去,要把自己身上的裲裆脱下来给王宝穿,王宝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摆手,又用手指指那三人,王景彦又去盯着那三个人。
三更了,后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那三个人看起来也很急躁,有个人来到后门前,想敲门,又被另一人给拽走了。
四更天了,王景彦觉得身子快被冻僵了,他望望王宝,王宝也在簌簌发抖,突然王宝用手一指,他忙扭头,见那三个黑衣人推着独轮车走了,独轮车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静静地夜色下,听得很真切。
“他们怎么走了?”王景彦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看来今天不行了。”
王景彦很失望,冻了半宿,什么结果也没有,王宝突然说:“二公子,一定是你翻墙时被他们发现了,所以才没敢造次。”
王景彦想了想:“也许吧,那怎么办?”
“他们收了订钱,一定想着要把米运出去的,明天二公子你乔装一下,别被他们发现。”
王宝与王景彦计议了一会儿,王景彦:“我知道你的意思,明天晚上还是老地方。”
王宝:“二公子,我先走了。”
王景彦见王宝的身影消失在坊巷口,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安歇?他有心叫住他,但又想王宝不容于长福他们,还是等抓住真凭实据再说吧。
但王宝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王宝之前告诉他长福私自倒卖家里的米给外人,今晚就在他家后院外交易,可是他白白冻了半夜,什么也没有抓到,不过确实有三个人等在他家后院外,如果不是真的,又怎么解释?
第二天,他睡了半天觉,到下午黄昏的时候,他专门吩咐家人,多准备灯烛,他要秉烛夜读,家人应声而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看了一会书,把书僮叫进来,嘱咐他如此这般,书僮点头,王景彦悄悄地溜出书房,他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口,轻声叫:“老顾。”
门房开了一扇门,老顾出来,老顾是他们家的门房,跟随他们家好多年了,老顾轻声问:“二公子,你要去了吗?”
王景彦点头:“有人要问起我,你就按白天告诉你的说。”
“小人明白。”
老顾打开一个侧门,王景彦快步闪出家门。
本来城中居民都住于坊内,一个坊四面有墙,开四门,晚闭早开,有专人把守,府门是不许开在大街一侧的,但由于王僧辩品级高,为上朝方面允许把府门开在大街一侧。
王景彦要赶在坊门上锁之前溜进坊内,等他从坊门进入坊内,转了半天才到他家的后院外,王宝已经在等他了。
“二公子,你跟老顾和书僮说好了吗?”
“都说好了。”
原来王宝与王景彦定下计策,挑烛夜读是假,王景彦让书僮记得更换灯烛,不要让烛火熄灭,又告诉老顾,如果有人问,不要告诉他人他王景彦不在府内。
他出来之时还给王宝带来一件旧袍子,让王宝穿上,王宝眼中含泪,两人仍在昨晚的地方等着。
冬天的夜极其难熬,好不容易过了二更,那三辆独轮车又来了。
这一次有一个黑衣人来到后门前,轻声扣打门环,两轻一重,扣打了两次,过了片刻,里面有人在敲打门,也是两轻一重,敲打了两次,然后半天又没有音响了。
那三个人静静地等着。
三更天了,后门突然吱呀一下打开了,有人提着灯笼出来,在这个人身后,陆续走出四五个人,每个人都肩扛着一个布袋,这几个人将布袋放到外面等着的那三个人的独轮车上,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出声。
王景彦将这一切都瞧在跟里,他快步要出,王宝一把拉住他:“等一下。”
那四五个人卸完了布袋,又进后门,过了一会儿,又扛过几个布袋来,如此往复七八次,三辆独轮车上都载满了。
一个黑衣人将那个提灯笼的人叫到一旁,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交给提灯笼的人,提灯笼的人将袋子顺到肩膀之上,嘿嘿笑了两声。
这个提灯笼的人突然听到了另外两声嘿嘿之声,发自对面墙角的阴暗处,他的笑容立时凝固住了。
“长福,真是你啊。”
伴随着话语声,王景彦拉着王宝从阴暗处出来,那个提灯笼的人正是管家长福。
长福挑起灯笼一照,吓得肩上那个袋子扑通一声掉了下来,发出沉闷地的铜钱的声响。
“二,二……”
他哆嗦地说不出话。
三个推独轮车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推起车子要走,王宝早拦到了他们面前。
王景彦问那三个黑衣人:“你们是什么人?都不要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望向长福,长福冲他一使眼色,那个黑衣人推起独轮车,王宝见状,一脚将独轮车踹倒在地。
长福见状,喊道:“王宝,你干什么,你已经被赶出了王府。”
王景彦对长福冷笑:“长福,你干的好事。”
长福嗫嚅半天,突然说道:“二公子,王宝勾结外人,想倒卖府中的粮食。”
王景彦又好气又好笑:“长福,你当我眼瞎吗?”
长福:“二公子,你不要受王宝的蒙蔽。”
后院突然亮起很多灯笼,书僮在前,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丁。
长福一见,脸色唰得变白了。
王景彦吩咐家丁,把那三个黑衣人拉进府,先关起来,把运出的米重新抬进后院。
王景彦拽着长福跟他去见老夫人。
王宝见事情已了,转身要走,王景彦叫住他:“王宝,你不要走,你跟我进府。”
王宝:“二公子,我已经被赶出府了。”
“你是被冤枉的,你跟我进来。”
王宝跟着王景彦,长福在旁,三人来见老夫人。
老夫人听丫鬟禀报,已经起身,王景彦进来,将事情的前后始末告诉了母样,王夫人问长福:“二公子说的是实情吗?”
长福看来刚才已经想好了说辞,并不慌乱:“老夫人,现如今江陵城被围,内外隔绝,家中银钱日紧,我们身为下人的,不想让老夫人知道家中拮据,所以自作主张将家中一些余粮卖了,卖的钱都在这里,我本打算去交给账房的。”
长福说着把那个钱袋子打开给老夫人看,钱袋子里全是成摞的铜钱,捆扎得整整齐齐。
老夫人吩咐账房先生进来,让他和长福去办理交接。
王景彦见母亲如此行事,不服气地叫道:“娘。”
老夫人嘘一声,让他住口,长福跟着账房先生出门而去。
老夫人叫下人们出去,屋内只剩他们母子两个。
“娘,长福在骗你老人家,你知道吗?”
“景彦啊,你哥哥成天为朝廷的事奔劳,你父亲又不在家,家中不能乱,长福也许有些小的过错,但他在我们王家好多年了,我不想为这么点小事就大动干戈。”
“娘,这怎么是小事呢?”
“他卖米的钱不是已经交给账房了吗?”
王景彦见母亲如此,知道劝不动她,赌气回到书房,此时天已渐渐亮了,王宝进来:“二公子。”
王景彦见王宝面有泪痕,问:“怎么了?”
王宝:“二公子,我还是离开的好。”
“为什么?”
“方才我又碰见长福我。”
“怎么?他又打你了吗?”
“打到是没打,只是又是羞辱又是斥责,我没脸在府上呆了。”
“没脸的是长福,不是你,王宝,你不能走。”
“可我看长福好像也没受什么处罚?”
王景彦叹了口气:“他把钱都交到账房了,我也不能坚持说他私吞家财。”
“可他们这么做,不是第一次了。”
王景彦脑子唰一下清亮了,对呀,他们不是第一次,以前的他们倒卖的钱难道也都交给账房了吗?
王景彦带着王宝来找账房先生,账房先生也是老家丁了,年纪比王景彦的父亲王僧辩多大。
“老奴都清点了,长福交过来的账都对得上。”
“我不是问昨天那些钱,我是问长福以前也交过账吗?”
“以前?没有啊,不是就倒卖这一次吗?”
王景彦听老先生这么说,心里有了底,他告别老先生,跟王宝来到院内。
“我想去米库盘点一下。”
“二公子,依小人看,不如去问问那三个黑衣人,我不信他们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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